一群同样瘦骨嶙峋的苦力,正将一袋袋沉重的盐搬上车。
萧执看得分明,那些麻布盐袋上烙印的标记,根本不是官府规定的样式,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形似蝎子的黑色图腾。
私盐。
萧执的脸色瞬间铁青,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这已不是简单的偷税漏税,这是在公然动摇国之根本!
魏渊被阿丑搀扶着下了车,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捂住口鼻,才勉强压下那股污浊空气带来的不适。
他没有去看那些令人发指的惨状,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整个盐场的布局——灶台的位置、盐垛的高度、监工的分布、马车的走向……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中迅速构建成一幅立体的、充满信息的地图。
他们并未刻意隐藏行踪,在这片开阔的滩涂上,任何外来者都如同白纸上的墨点,显眼至极。
很快,一个满脸横肉、身形壮硕的盐丁头目便发现了他们。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咧着,带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打手围了上来,手中的皮鞭在地上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干什么的?!”那头目,赵黑虎,粗声大气地喝问,一双三角眼充满警惕与戾气,“这里是白老爷的私产,闲杂人等赶紧滚开!”
阿丑上前一步,将萧执与魏渊不着痕迹地护在身后。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普通的官差腰牌,冷冷道:“府衙查案,让你们管事的出来回话。”
“府衙?”赵黑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刺耳的嗤笑,“何知府的人?哈!咱们这儿,可不归府衙管!识相的快滚,否则别怪爷爷的鞭子不长眼!”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座巨大的盐垛后,转出一个穿着杭绸短衫的中年人。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精悍,眼神如鼠,正是这东亭盐场的大管事,白敬亭的心腹,刁德海。
刁德海打量着萧执一行人。
他一眼便看出,这群人虽衣着普通,但为首那名年轻人气度沉稳,不似常人;而他身后那个病恹恹的文士,虽是一副随时会咽气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如深潭古井,沉静得令人心底发毛。
他心中立刻起了疑。
“都退下。”刁德海挥手止住了赵黑虎的跋扈,脸上堆起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上前几步,拱了拱手:“几位官爷面生得很呐,不知来我这小小的盐场,有何贵干?若是要看盐引、查□□,敝场一应俱全,绝不含糊。可若是想‘参观参观’……”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这盐场重地,灶火滚烫,盐卤腐蚀性又强,万一不小心伤着了哪位贵人,白老爷怪罪下来,小的可是担待不起啊。”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是询问,也是赤裸裸的逐客令。
魏渊又是一阵低咳,仿佛连站立都有些吃力。
他缓了口气,抬起那双沉静的眸子,缓缓开口:“我等奉上命,巡视地方民生。见此地盐场规模甚大,灶户却个个面有菜色,心中实在不解。特来问问刁管事,此地灶户,工钱几何?一日饮食几餐?可有休沐之日?”
他每问一句,刁德海脸上的笑容便僵硬一分。
周围那些原本麻木劳作的灶户们,也都渐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畏惧而又带着一丝微弱希冀地,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刁德海见对方不理会自己的威胁,反而句句直插要害,且并无半分退意,眼中终于闪过一抹凶光。
他凑到赵黑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嗓子吩咐:“去,让里面的人把‘那些东西’赶紧收起来!再叫上所有兄弟,都抄上家伙,准备把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请’到那边的废仓房里,‘好好聊聊’!”
安排完毕,他再次转向魏渊,脸上的假笑愈发“真诚”:“这位先生问得可真细致。唉,您也看到了,这地方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几位随我来,咱们到屋里去。账册工簿,一应俱全,您想看什么,小的都给您捧出来,咱们坐下慢慢看。”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众人走向远处一间孤零零、看似废弃的巨大仓库。
那里远离人群,四面开阔,一旦进去,便是瓮中捉鳖。
萧执与魏渊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丑和身后的侍卫们,手已暗中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全身肌肉绷紧,只待一声令下。
魏渊却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虚弱:“也好,那就叨扰刁管事了。”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反而让刁德海一愣,心中暗自嘀咕,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刁德海转身引路,一行人即将被引入陷阱的瞬间,远处那片最密集的窝棚区,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女人凄厉的哭喊和男人惊慌的叫嚷,打破了盐场紧张的对峙。
魏渊的目光倏然一凝,朝着骚动的源头望去。
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