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如潮水般反复冲击着他的神智,眼前的景物开始出现重影,耳边是兵刃相接的脆响、临死的惨叫和箭矢破空的呼啸。
他强忍着几乎要裂开的头痛,闭上眼,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那种奇异的感知上。
他无法像阿丑、墨九那般冲杀,但他此刻的作用,却无人能够替代。
一个呼吸间,他猛地睁眼,对着萧执身侧一名正挥刀格挡的侍卫嘶声喊道:“左前三步,弩手!”
那名侍卫下意识地侧身举盾,“噗”的一声闷响,一支弩箭正中盾心,强大的力道让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若非这声提醒,这一箭本该射穿他的心口。
混乱中,几名黑衣人从棚屋后绕出,手中提着数个陶罐,正欲投向人群最密集处。
“右后棚屋顶,两人,投火油!”魏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早已散开警戒的影卫闻声而动,两支袖箭无声无息地射出,那两名刚刚爬上屋顶的黑衣人身体一僵,便悄无声息地栽倒下来,手中的陶罐滚落在地,摔得粉碎,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的提醒,总比影卫和侍卫们的肉眼发现,快上那至关重要的一瞬。
萧执紧握着天子剑的剑柄,剑已出鞘寸许,又被他缓缓按回。
他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盐石,目光却死死锁在身前魏渊的侧脸上。
火光下,那张脸苍白如纸,汗水浸湿了他额角的碎发,紧贴在皮肤上,嘴唇因剧痛而失了血色,微微颤抖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冷静得可怕。
震撼、担忧、后怕……无数种情绪在萧执心中交织冲撞。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了魏渊那不属于凡人的、鬼神莫测的能力,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能力背后那摧心剖肝的代价。
伏击来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快。
这些死士的目标明确,一击不成立刻远遁。
在“鸦群”和侍卫的拼死反击下,黑衣人留下了十几具尸体,余者见势不可为,毫不恋战,迅速没入荒滩深处的黑暗中,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墨九提着一个受伤落后的刺客回来,像扔一条死狗般扔在地上。
阿丑持刀而立,身上沾了血,他快速清点着伤亡,声音沉重:“陛下,先生,侍卫亡三人,伤七人。我们的人,轻伤两个。那两个灶户……”他看了一眼担架的方向,“一个被流矢擦伤了胳膊,无大碍。”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囚车!”魏渊扶着盐石,撑着身体站起来,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辆满是箭孔的囚车。
一名侍卫上前查看,片刻后回报:“大人,赵黑虎……死了。一支箭从栅栏缝隙射入,正中咽喉,当场毙命。”
而囚车另一角的刁德海,肩膀上插着一支箭,血流不止,人却还活着。
只是此刻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囚车角落里,□□湿了一大片,屎尿横流,腥臊恶臭。
灭口……精准而高效。
阿丑走到那被生擒的刺客面前,蹲下身,手法老辣地卸掉了他另一条胳,剧痛让那刺客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嚎。
“说,谁派你们来的。”阿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那刺客咬紧牙关,眼神怨毒。
阿丑冷笑一声,手指在他伤口处轻轻一按,刺客顿时如濒死的鱼般剧烈抽搐起来。
在影卫堪称艺术的酷刑手段下,那点可怜的忠诚很快便土崩瓦解。
“是……是白老爷……”刺客断断续续地供出,“主人有令……务必……务必在钦差返城前……截杀……尤其是……刁德海他们……不能……不能活着到扬州……”
“海龙王是谁?”魏渊喘息着,厉声问道。
“海龙王……”刺客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恐惧,“不……不知道……只……只听首领提过……好像是……海外……海外一股势力……在东南沿海的……代理人……和白老爷……有大生意……”
听完这句,魏渊再也支撑不住,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噗——”
一口暗红夹杂着紫黑的血沫,喷溅在脚下的沙土地上。
“先生!”阿丑与萧执同时惊呼出声。
萧执一步上前,不顾一切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入手只觉一片冰凉,隔着衣料都能感到那剧烈的颤抖。
魏渊摆了摆手,扶住身侧的车厢壁才勉强站稳。
他抬起头,用袖口抹去唇边的血迹,那双因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萧执。
“灭口之人……急了。”他的声音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却带着一股焚心般的焦灼,“陛下,我们必须更快。小莲……恐怕也有危险。”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与沙尘。
天际尽头,已泛起一线鱼肚般的微白,冰冷而朦胧。
扬州城那巍峨的轮廓,在远方的晨雾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