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深夜,当王二缩在柴房角落,抱着膝盖瑟瑟发抖时,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刀,没有威胁,只是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眼睛,就足以让王二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阿丑的审讯手法继承了影卫的精髓,不见血,却能将人从骨头缝里碾碎。
王二甚至没能撑过半柱香,便涕泪横流,将那个自称白府旧仆的男人样貌、衣着、甚至说话的口音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一切都指向了白敬亭的残余势力。
那条线被阿丑的人悄悄盯上了,但对方极为谨慎,交接完银子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未露面,显然是单线联络。
魏渊听完汇报,并不急于抓捕,只淡淡吩咐:“看住他,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鱼饵已经撒下,等着鱼来咬钩就是。”
于是,一出精心编排的大戏在行辕内悄然上演。
画皮不愧是易容术的宗师,他不仅扮作了魏渊的形,更学了他的神。
每日清晨与傍晚,一个披着厚裘、脸色苍白如纸的“魏副使”会准时出现在廊下,扶着廊柱,压抑着剧烈的咳嗽,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缓慢,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紧接着,更劲爆的消息从行辕的仆役口中,以一种“绝对不能外传”的方式,迅速泄露了出去——魏副使喝了参汤之后,竟咳出了血丝,病情非但没好转,反而急转直下!
萧执的演技更是炉火纯青。
他雷霆震怒,当着众人的面斥责了厨房上下,却又“顾全大局”地没有深究,只是将所有伺候魏渊饮食的仆役全数更换。
他脸上那份焦灼与忧虑,真实得连行辕里最老谋深算的官吏都信以为真。
甚至,他还“屈尊降贵”,亲自派人三顾茅庐,请来了扬州城内最负盛名的老大夫前来会诊。
老大夫颤颤巍巍地走进魏渊寝房,闭门诊脉许久,出来时只对着萧执连连摇头,叹息道:“钦差大人此乃心力交瘁、积劳成疾之相,又兼水土不服,以致气血亏空,外邪内侵……恕老朽无能,只能开些温补之方,勉力维持。大人还需……静养,静养啊……”
一时间,整个扬州官场都知道了,那位权倾朝野的魏公公,似乎真的要折在这江南的烟雨中了。
风声放出去了两日。
这晚,三更已过,月色被乌云吞没,行辕后门的巷子深处,响起了一阵极轻、极犹豫的叩门声。
守卫警惕地喝问,门外却传来一个女子凄惶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军爷,奴家有天大的冤情,更有白敬亭勾结海外倭寇的铁证,求见魏副使!此事关乎国之安危,万万不可耽搁!”
守卫不敢怠慢,立刻层层上报。
阿丑亲自来到门楼的暗处,借着门缝透出的微光向下望去。
只见门外立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身段窈窕,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周身的气度,绝非寻常百姓。
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整个人在夜风中微微颤抖,显得无助又可怜。
阿丑的记忆力如同刀刻。
他只看了一眼那身形与那隐约露出的精致下颌线,便认了出来。
此女,正是白敬亭被查抄前最宠爱的一房妾室,名唤水仙儿,以一支《霓裳羽衣舞》名动扬州。
一个本该被收监或发卖的罪臣家眷,竟在深夜,带着所谓的“铁证”出现在此地。
阿丑心中冷笑,转身快步走向魏渊的书房。
魏渊正坐在灯下,手中摩挲着那支测出毒物的乌黑银簪,面色平静。
听完阿丑的禀报,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美人计来了。这出戏唱了这么久,正主儿总算坐不住了。恐怕她那锦盒里,装的未必是罪证,而是更香艳、也更致命的陷阱。”
他放下银簪,看向一旁的阴影处:“画皮,准备接客。”
而后,他对阿丑下令:“让她进来,直接领到书房。你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我……在隔壁听戏。”
书房内,特意熄灭了多余的烛火,只留书案上的一盏孤灯,光影昏黄,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模糊的阴影里。
画皮易容的“魏渊”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脸色在灯下更显苍白,他靠在椅背上,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虚弱的咳嗽,将一个病入膏肓的权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水仙儿被引了进来。
她摘下斗篷,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俏脸。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奴家水仙儿,叩见魏大人。奴家……奴家受那奸贼白敬亭蒙蔽多年,一直以为他只是商贾,直到近日才从他旧部口中得知其通敌叛国之举,奴家……奴家良心不安,万死也要前来揭发,以赎旧罪!”
这番说辞,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会心生几分怜悯。
“魏渊”只是抬了抬眼皮,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