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迅速从他腰间摸出一串黄铜钥匙,没有丝毫停留,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书房重地,机关密布。
但对于“鸦群”而言,这世上没有打不开的锁,只有没找对的人。
画皮根据事先得到的情报,准确地绕过两处示警的绊索,来到书房内一排巨大的书架前。
他将一本《资治通鉴》向左挪动三寸,又将旁边一本《春秋》向下按压一分,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架一侧的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密室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墨和防潮香料混合的气味。
画皮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密室内一排排的木匣。
这里存放着顾清源数十年来的所有机密——与官员往来的私人信件、不可告人的账簿,以及……几封用油纸包裹,藏在最深处的书信副本。
画皮的目标明确,他直接取下那个标记着“鲁”字的木匣,打开一看,正是顾清源与鲁王府管家秘密往来的信件。
信中措辞极为谨慎,并未有任何谋逆的字眼。
鲁王府管家在信中暗示:“若新政之事能成,使龙体康泰,江山稳固,必不忘顾公今日鼎力扶持之功。”而顾清源的回信则更为含糊:“为江山社稷,扫除沉疴,清源自当义不容辞。”
这些话,在太平时节看,是臣子间的互相吹捧;但在眼下,每一个字都透着诛心的味道。
画皮不敢耽搁,用特制的药水和薄如蝉翼的纸张快速拓印下关键内容,又将所有东西恢复原样,仔细检查不留一丝痕迹。
他退出密室,锁好机关,将钥匙放回忠伯身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在京城另一处不起眼的“鸦群”秘密据点里,“无面”正坐在一张堆满了各式工具的桌前。
他面前,是一张摊开的宣纸,上面是他对照着从宫中存档里拓印出的鲁王府印鉴样式,以及从郑疤子那里缴获的白敬亭残党书信笔迹,精心伪造的一封“鲁王府管家致白敬亭余党”的密信草稿。
信中内容半真半假,极具迷惑性。
它模糊提及了鲁王府曾通过郑疤子与白敬亭有过接触(这是事实),然后笔锋一转,写道:“江南之事虽败,不足为虑。京师有顾公为内应,只待时机成熟,大事可期。”最后还约定了一种只有白敬亭核心党羽才懂的暗号。
这封信,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捅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顾清源与鲁王府之间本就不牢固的信任。
无面将草稿用特制的药水浸泡,再用微火烘烤,使其边缘泛黄,字迹微有晕染,看起来就像是一封在仓促间写就,未来得及送出的信稿。
扬州,行辕密室。
阿丑面前的桌案上,同时摆放着画皮星夜传回的拓印件,和无面快马加鞭送来的伪造信稿。
他的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像是有两面小鼓在里面不停地敲。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判断出这些真假混杂的信息,哪些可以直接呈给陛下,哪些需要作为后手,如何组合,又能通过什么最隐秘的渠道,绕过太后的眼线,精准地递到萧执的手中。
同时,他还要不断接收和发出指令,协调分布在京城各处的“鸦群”成员,监控顾清源一党的所有动向,防止他们狗急跳墙。
高度的紧张和连续三日的不眠不休,让这位铁打的影卫首领的精神被拉扯到了一个濒临崩断的临界点。
他的耳边甚至开始出现幻听,时而是江上炮火的轰鸣,时而是魏渊倒下时那声压抑的闷哼。
他狠狠地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走到水盆边,用冰冷的井水泼了一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不行,他还不能倒下。
魏先生还躺着,陛下还在孤军奋战。
他回到桌案前,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用最快的速度将整理好的证据摘要,和那封伪造的信稿,一同塞进一个特制的、内壁涂有防水蜂蜡的细竹筒内。
他走到窗边,吹了声短促而尖锐的口哨。
一只通体乌黑的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在他手臂上。
他将竹筒绑在信鸽腿上,低声嘱咐了一句:“去吧,送到太阳升起的地方。”
信鸽振翅而起,瞬间融入了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里。
做完这一切,阿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瘫倒在椅子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得快要炸裂开来。
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但明天……陛下还需要他。
那封凝聚了无数人心血与性命赌注的密信,正迎着第一缕晨光,向着紫禁城的方向飞去。
它将成为压垮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引爆更大风暴的导火索,无人知晓。
但京城的天,注定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