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温和。
裴照低头,看着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写下——
“裴”。
笔画端正,骨力遒劲,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却又收得恰到好处。
那个字,就那样刻在宣纸上,也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画面忽然一转。
阳光消失了,芭蕉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红光,和铺天盖地的热浪。
耳边是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木料断裂的脆响,还有无数人声——哭喊、叱骂、哀嚎,混杂在一起,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裴照被一双颤抖的手紧紧抱在怀里,那是他熟悉的怀抱,温柔而柔软,此刻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带着某种决绝的、不容抗拒的力道。
“阿照,别出声!”
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不再是方才那般温柔婉转,而是沙哑的、破碎的,带着哭腔,带着恐惧,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声!”
她抱着他,踉跄着穿过火光,穿过浓烟,穿过那些倒塌的梁柱和四散奔逃的人影。
脚下是滚烫的青砖,头顶是不断坠落的灰烬,她的裙角被火星燎着,冒着青烟,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抱着他,像抱着这世间最后的珍宝。
然后,她把他塞进了一个狭小的柜子里。
柜子散发着霉味,潮湿,阴暗,挤得他几乎无法动弹。
柜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她的脸。
满脸泪痕,鬓发凌乱,脸颊上沾着烟灰和血迹,可那双眼睛,却异常地坚定,像是燃烧着什么比这漫天大火更炽热的东西。
她颈间,一枚玉坠在火光中晃动。
那是一枚水滴形的玉坠,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在红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几近透明的光泽。
玉坠随着她的动作摇晃,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泪。
柜门关上了。
黑暗,彻底的黑暗。
他蜷缩在柜子里,双手捂着嘴,拼命压抑着哭声。
外面的声响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惨叫,哀嚎,兵刃交击的金铁声,还有火焰吞噬一切的怒吼。
然后,是漫长的摇晃。
像有什么东西在拖着他走,颠簸,起伏,柜子的缝隙里透进一线微光,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耳边,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在反复念叨:
“忘了……都忘了……”
那声音像砂纸摩擦石板,刺耳,尖锐,一遍又一遍,像要把什么东西从他脑子里生生剜出去。
“忘了你的名字……忘了你的家……忘了你看到的一切……”
“都忘了……都忘了……”
“都忘了……”
裴照猛地睁开眼睛。
浑身被冷汗浸透,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冰凉,黏腻,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撞碎肋骨,冲出喉咙。
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细微的颤音,像破旧的风箱被用力拉扯。
视野里,是一片昏黄的光。
晨光。
天亮了。
淡金色的光线透过窗纸,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远处的芭蕉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露珠折射着细碎的光芒。
裴照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室内,最后定格在不远处的圈椅上。
李澹还在。
他靠在椅中,微微仰着头,双目轻阖,晨光勾勒出他略显疲惫的轮廓。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比平日苍白几分,显然一夜未眠。
外袍已经滑落到肩头,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衣襟微微敞开,锁骨的线条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书卷还摊开在他膝上,狼毫笔搁在一旁,笔尖的朱砂已经干涸,凝成暗红色的一点。
他似乎察觉到了动静。
眼睫轻颤,然后,那双深邃的眼眸缓缓睁开。
目光在第一时间精准地落到裴照脸上,没有丝毫惺忪,清醒得像从未合过眼。
“又做梦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依旧沉稳,像深潭里的水,不急不缓。
裴照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发出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我……”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胸膛剧烈起伏,牵扯到背上的伤口,刺痛如电击般窜过脊背,却让他翻涌的情绪奇异地平静了几分。
他抬起眼,目光与李澹相接,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清晰了些:
“我看到了……我娘。”
李澹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目光沉静如水,带着某种无声的鼓励。
“她叫我‘阿照’。”裴照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鸟鸣淹没,“她穿着藕荷色的裙衫……坐在芭蕉树下绣花……”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还有……一枚玉坠。”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在透过眼前的晨光,看见另一个时空里的画面。
“水滴形状的。”
李澹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他坐直身体,动作很快,书卷从膝上滑落,他却没有理会,只是紧紧盯着裴照的脸,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确认什么。
“水滴形玉坠?”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
裴照点点头,抬起手,用指尖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羊脂白玉……挂在我娘脖子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柜门关上之前……我看见的……”
李澹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径直走向书案。
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他走到案边,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翻找片刻,抽出一份泛黄的册页,快速翻阅。
纸张在他指间哗哗作响,像秋风卷过落叶。
片刻后,他的手指停在某一行字上,指尖点着那行墨迹,声音沉稳而笃定:
“当年查抄裴府财产清单记载,裴夫人陆氏,有一枚祖传的羊脂白玉水滴坠。”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越过书案,落在裴照脸上。
“列入清单,但后来……去向不明。”
裴照怔住了。
陆氏。
那个温柔的、唤他“阿照”的女子,姓陆。
他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个姓氏,从未在任何文书、任何卷宗、任何人的口中,听见过这个字。
可此刻,这个字从李澹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锁孔,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被遗忘的咔嗒。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李澹将那份卷宗合上,放回案边,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修长的剪影。
拉开门的瞬间,他侧过身,目光落在裴照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娘,可能姓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