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开始出现晃动的、模糊的色块。
昏暗的光线,摇曳的烛火,刺鼻的草药味,白色面具下黑洞般的眼窝……
这一次,裴照没有抗拒,而是顺着那股冰冷的感觉,追溯其源头。
头痛如约而至。
像有一把生锈的钝刀,从眉心劈入,直直插进脑海深处,然后用力搅动。
痛感尖锐而密集,从头顶蔓延到太阳穴,再到后脑勺,像无数根银针同时刺入,每一根都带着灼烧般的热度。
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停下。
那些模糊的画面开始变得清晰——
不是密室,不是地牢,而是一片……桃林。
粉白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树下有一座石亭,亭中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的僧袍,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晰——带着悲悯的、近乎哀伤的眼神,正定定地看着他。
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裴照拼命想要听清,却只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慈恩……寺……后山……桃林……”
然后,幻象骤然崩塌。
剧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猛烈,像是要将他的头颅撕裂。
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
“够了。”
李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裴照大口喘息,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李澹的手背上,凉得像初秋的露水。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看到了……慈恩寺……后山……桃林……还有一个……僧人……”
李澹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将裴照放回榻上,拉过薄被盖住他的身体,掌心贴上他的额温,感受到那片滚烫的皮肤下剧烈跳动的脉搏。
“慈恩寺……”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投向窗外渐明的天色,眸色深沉如渊。
京城西郊确有古刹慈恩寺,香火鼎盛,据说已有数百年历史。
后山桃林?
他隐约记得,曾听宫中老人提过,慈恩寺后山曾有一片极美的桃林,每到春日便繁花似锦,是京城文人雅士踏青赏花的好去处。
只是后来不知何故,那片桃林被封禁,再不许外人进入。
“青鸾。”李澹忽然开口。
门外立刻传来回应,声音冷冽如霜:“属下在。”
“去查慈恩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尤其是十几年前,寺中可有僧人擅医术或……异术?
是否有过什么变故或失踪的僧人?
重点查后山桃林一带。“
“是。”
青鸾应声,正要离去,忽然又顿住脚步,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身道:
“殿下,之前查玉坠有眉目了。”
李澹的目光微微一动。
“说。”
青鸾抱拳,声音压得更低:“有个老太监说,当年裴府抄没后,他好像见过那枚羊脂白玉水滴坠,被当时督办此案的一个刑部官员私下拿走。”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似乎……献给了某位贵人。”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
裴照的心猛地一沉,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激起层层涟漪,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玉坠。
娘亲的玉坠。
那枚他记忆中唯一清晰的、带着温润触感的物件,竟然在抄家时被人私下截留,然后……献给了某位贵人?
什么贵人?
为什么会对一枚玉坠感兴趣?
李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出鞘的刀,带着森森寒意。
“哪位贵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空气都冷了几分。
青鸾摇了摇头:“老太监只说’某位贵人‘,具体是谁,他不敢说,也不敢问。
但根据时间和地位推断……“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能被刑部官员“献上”的贵人,放眼整个大梁朝堂,也就那么几位。
李澹没有追问,只是挥了挥手。
青鸾识趣地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澹转身,目光落在裴照脸上。
那张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添了几分血色,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近乎自虐的期待。
“等你能走动了,”李澹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无波,“孤带你去个地方。”
裴照抬起眼,看着他。
李澹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去亲眼看看,‘御史裴’的旧址。”
他的目光与裴照相接,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晨光,却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虽然已是一片焦土,但有些东西,或许只有亲眼见了,才能想起来。”
裴照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跳动很剧烈,像是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带着一种尖锐的、近乎窒息的痛感。
去裴府旧址。
去看那片曾经承载着他幼年记忆、如今已化为焦土的地方。
去直面那些被封锁的、被篡改的、被刻意抹去的过往。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上来,一寸一寸地淹没他的四肢百骸。
他怕。
怕看到的会是更多的空白,更多的迷雾,更多的无解之谜。
怕那些记忆早已被岁月和禁术磨灭得面目全非,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
怕自己会发现,那些被北狄灌输的“真相”,与真实的过去,根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但与此同时,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自虐的期待在心底滋生。
他想知道。
想知道那个姓陆的娘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那枚玉坠背后藏着什么秘密,想知道那个慈恩寺后山桃林里的僧人为何会用那种悲悯的眼神看着他。
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裴照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帘,避开李澹的目光,将脸转向一侧,埋进软枕的阴影里。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骨节突起,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在抗拒某种即将到来的、不可逆转的冲击。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偏殿照得通透。
远处的宫墙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像一道道无声的枷锁,将整座皇城笼罩其中。
一阵秋风卷着落叶穿过回廊,发出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然靠近。
裴照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指尖依旧紧攥着被角,没有松开。
李澹站在榻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晨光落在他们之间,将两人一坐一卧的身影投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