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交叠的影子随着晨光的推移而渐渐分离,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裴照没有动,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脸埋在软枕的阴影里,呼吸很浅,浅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依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骨节凸起的弧度像是随时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李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复杂。
去裴府旧址。
去那片焦土。
去直面那些被封锁、被篡改、被刻意抹去的过往。
他想说好,但身体比意识更诚实——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小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紧。
呼吸变得浅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隔着一层湿透的棉絮,胸口闷得发疼,却又咳不出来。
“殿下——”
门外传来薛圣手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老者特有的沉稳。
李澹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身,让出榻边的位置。
薛圣手推门而入,布衣麻鞋,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眉眼间带着几分医者特有的审慎。
他一眼便看见了榻上的裴照。
那张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添了几分病态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浅促而紊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陷在被褥里,却又绷得像一根随时要断裂的琴弦。
薛圣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榻边,俯身,三指搭上裴照的手腕。
指腹触及皮肤的瞬间,他的眉头皱得更紧——那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乱撞,虚浮无力,却又带着某种病态的亢奋。
“殿...”薛圣手抬起眼,看向李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少见的凝重,“公子的身体和心神,此刻都受不住这般刺激。”
他顿了顿,目光在裴照紧攥被角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继续道:
“若强行冲击那些封锁,或有油尽灯枯之虞。”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将殿内本就冷冽的空气又降了几分。
李澹的目光落在裴照脸上,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紧蹙的眉头、以及那双藏在眼睑阴影下、微微颤抖的睫毛。
沉默。
殿内陷入漫长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吹过回廊的声音。
良久,李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
“孤知道了。”
他没有再提去裴府旧址的事。
只是在榻边坐下,掌心贴上裴照冰凉的手背,指尖轻轻握住他紧攥的手指,一节一节地掰开,再一根一根地扣住。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骨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等你养好了再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薛圣手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前留下一句“老夫去煎副安神汤”,脚步声在廊道里渐行渐远,带着不急不缓的节奏,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内只剩下两人,和窗外越来越明亮的晨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青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殿下。”
李澹松开裴照的手,起身走向门口。
青鸾立在廊下阴影处,一身玄衣,面容冷冽如霜,抱拳静候。
“查到了?”李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青鸾点头,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十多年前,慈恩寺确实有位法号’慧明‘的挂单僧人。
此人精通医术,偶尔也给人’驱邪‘,在京中权贵圈里小有名气。“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双手呈上:
“这是属下从慈恩寺旧档中抄录的,上面有此僧的形貌描述。”
李澹接过,垂眸扫了一眼。
纸笺上的字迹工整,用的是寺中记录香客的惯用格式——
“法号慧明,年约四旬,身形清瘦,面容和善,擅医术,通禅理,偶为施主驱邪祈福。
庚子年秋挂单,翌年春末离寺云游,不知所踪。“
双目有悲悯之相。
李澹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与裴照方才描述的——“那个僧人,眼神很悲悯,像是看着什么可怜的东西”——几乎完全吻合。
“此僧来历?”他开口,声音沉了下来。
青鸾摇头:“寺中旧档只记载他是从南方云游而来,具体籍贯、师承,均无记录。
属下已派人南下追查,但路途遥远,恐怕需要些时日。“
她顿了顿,继续道:
“不过,属下另查到一条线索。”
李澹抬眼。
“裴府出事前半年左右,慧明便离开京城。”青鸾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在裴府大火后的第三日,曾有僧人前去废墟超度亡魂。
据附近的老人回忆,那僧人的形貌,与慧明有七八分相似。“
殿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裴府大火后第三日。
超度亡魂。
李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出鞘的刀,带着森森寒意。
“继续查。”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空气都冷了几分,“查这慧明和尚的来历,与苗疆、南疆可有渊源。
还有,当年裴府大火后,除了那僧人,是否还有其他人接触过废墟或相关人员。“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