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应声,转身离去,脚步无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转瞬便消失在廊道深处。
李澹转身回到殿内。
午膳已经备好,摆在桌案上,热气氤氲,菜香四溢。
福安躬身立在一旁,见李澹回来,连忙上前布菜。
李澹的目光在案上扫过,忽然顿住。
那碟枣泥山药糕,精巧玲珑,摆成梅花形状,点缀着几粒嫣红的枸杞,看着便觉新鲜雅致。
但他从未在东宫的膳单上见过这种式样。
“这点心,”他开口,声音平静,“看着新鲜。”
福安闻言,连忙答道:“回殿下,这是皇后娘娘宫里赏下的,说是江南新贡的食材,特意让殿下尝尝鲜。”
李澹的眼神微微一变。
那变化很细微,若非一直盯着他看,几乎无法察觉——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芒,像是冰面下突然涌动的暗流。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案边坐下,拿起银箸,夹起一块山药糕,状似随意地放在裴照面前的碟中。
“用些。”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裴照看了看那块山药糕,又看了看李澹的脸色,没有动。
李澹也不在意,自己夹起一块,却没有送入口中,而是将银簪从袖中取出,不动声色地在糕点边缘轻触了一下。
簪尖没有变黑。
他垂眸看了片刻,将那块山药糕放回碟中,依旧没有入口。
“皇后娘娘有心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那碟点心,转而开始用其他的菜。
午膳在沉默中结束。
膳后,李澹换上一身常服,玄色窄袖,腰束玉带,显得比穿着朝服时少了几分威仪,却多了几分清冷的凌厉。
“孤午后需离宫处理政务。”他走到榻边,俯身看着裴照,声音压得很低,“可能要到晚间才能回来。”
裴照抬起眼,看着他。
李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放在裴照枕边。
那玉牌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东”字,字迹周围环绕着几道暗纹,隐约可见,却又难以辨认。
“这是东宫暗卫的信物。”李澹的声音很低,“若有急事,用力捏碎它,青鸾会立刻现身。”
他顿了顿,目光在裴照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继续道:
“宫里赏下的东西,一概不用。
你自己,也莫要独自尝试动用那股力量。“
裴照捏紧了被角,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泛白。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我记住了。”
李澹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
玄色的袍角划过门槛,消失在门外渐亮的阳光里。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却没有落锁。
裴照靠在榻上,目光落在枕边那枚玉牌上。
莹白的玉质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个古朴的“东”字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玉牌的边缘。
凉的。
那种沁入骨髓的凉,却莫名地让他心里安定了一些。
殿内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裴照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他的心绪依旧乱得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慈恩寺,慧明,桃林,那个悲悯的眼神,还有那枚被献给“某位贵人”的玉坠……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翻涌,搅得他头痛欲裂,却又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
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三长一短,停顿片刻,又是三长一短。
裴照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不是普通的鸟鸣。
那是暗号。
北狄潜伏者在紧急情况下,试图联系上级的暗号之一。
他的身体骤然紧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他挣扎着起身,背后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咬紧牙关,扶着榻沿,一步一步地挪到窗边。
窗外是回廊,廊下是一片小庭院,几株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在秋风中打着旋儿飘落。
一个洒扫宫女正低头清扫落叶,动作不急不缓,竹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背影很普通,穿着宫中最低等的灰色布裙,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根木簪。
但裴照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口——
那里,隐约露出一截红绳。
细细的,系在腕骨上方,随着她扫地的动作轻轻晃动。
红绳。
北狄死士表明身份、请求接头的标志。
裴照的呼吸滞住了。
他僵在原地,指尖抵着窗棂,指节泛白,骨节凸起的弧度像是随时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窗外的鸟鸣暗号重复了第三遍。
三长一短,三长一短,三长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