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宣告,是哪怕赔上性命也要做到的执念。
李澹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按在他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奔涌的气血和几乎要炸裂的情绪暂时压住。
“孤答应你的事,”李澹的声音低沉,穿透雷声的余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直直刺进裴照混乱的脑海,“一定会做到。”
他的手没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裴照的眼睛,不让他有丝毫躲闪。
“但你必须先告诉孤,”李澹问,每一个字都敲在裴照的心弦上,“你现在,到底想起了多少?”
“关于裴家。”
“关于你自己。”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裴照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按在肩头的那只手,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像一个滚烫的烙印。
李澹的目光太沉,太锐,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那些被刻意掩埋、被恐惧尘封的碎片。
窗外的风卷着湿气涌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光影在殿壁上狂舞,如同无数挣扎的魂影。
裴照闭上了眼睛。
睫毛垂下,覆盖住眼底翻腾的血色和痛苦。
再睁开时,那里面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破碎的废墟,以及废墟之上,一簇燃烧着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叫裴照。”
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永昌三年冬,江南道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裴远清,”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什么带血的东西,“是我的父亲。”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肩膀塌了下去,但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即将折断却不肯倒下的枪。
“大火那夜……”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破碎的音节从齿缝间挤出,“我娘将我藏在书房的暗柜里……柜子很黑,很闷……我能听见外面在喊,火在烧,梁木倒塌的声音……还有……还有我娘的声音,她哭着,叫我的名字,让我别出声……”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却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后来的事,”他摇着头,眼神涣散了一瞬,又强行聚焦,看向李澹,里面是茫然和更深的痛苦,“我不记得了。再醒来,就在北狄。赫连朔告诉我,我是他捡来的孤儿,无名无姓,从今往后,叫‘照’。”
说完最后一个字,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只有裴照粗重凌乱的喘息,和窗外越来越近的雷声。
他维持着那个挺直的姿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那是种活人身上不该出现的青灰色,从唇角、下颌,迅速蔓延至脖颈。
额角的血管突突狂跳,跳得皮肉都似乎要挣脱开来。
薛圣手便是被福安以最快速度请来的。
老医者一进门,目光扫过裴照的脸色,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连礼都顾不上行,几步抢到榻边,三指直接扣上裴照的手腕。
指尖搭上去的瞬间,薛圣手的脸色也变了。
“不好!”他低喝一声,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公子心神激荡过甚,引动旧伤,气血逆行,正冲心脉!这是触动了体内那股禁术的反噬之兆!”
他猛地松开手,转身对李澹疾声道:“殿下,必须立刻施针导气,稳住他的神魂气血!否则轻则神智错乱,重则……”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再明显不过。
裴照闻言,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他猛地抬手,死死抓住身下榻沿的硬木边缘,五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像是要把那块木头捏碎。
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绷出坚硬的线条,从喉底溢出闷哼,却硬生生将更痛苦的嘶吼压了回去。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里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因为剧痛而痉挛的肌肉线条。
李澹的手没有离开他的肩膀,反而收得更紧。
他俯下身,靠近裴照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穿透一切混乱的力量,一个字一个字砸进裴照几乎要崩断的神经里:
“听着,裴照。”
“仇要报,人要救。”
“但你现在这副样子,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目光如寒星,钉在裴照涣散的瞳孔上,不许他逃避。
“相信孤,”李澹说,“也相信薛先生。”
说完,他直起身,转向薛圣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却不容置疑:“薛先生,用最稳妥的法子,先稳住他。之后,孤需要他保持清醒。”
薛圣手重重点头,已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狭长的针囊。
锦缎展开,一排长短不一的金针在烛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裴照在剧痛与昏沉交织的漩涡中挣扎,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旋转、模糊。
唯有李澹俯身时那双沉静的眼眸,那不容置疑的声音,成了他坠向黑暗前,唯一能抓住的、冰冷的锚点。
他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嘴唇翕动,用尽最后一丝清明的力气,从紧咬的牙关和颤抖的齿缝间,挤出两个模糊的气音:
“……阿澹。”
声音轻得像叹息,瞬间被窗外骤然炸响的惊雷吞没。
薛圣手捻起第一根金针,针尖对准裴照眉心要穴,稳稳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