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有些东西,要给孤看。”
话音落下,殿门被无声推开。
青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衣上沾着夜露的湿气,面容冷冽如常,但眉宇间凝着一缕化不开的沉重。
她手中捧着一个狭长的乌木托盘,盘上覆着一方素帕,帕下隐约有物。
她行至李澹身前,单膝跪地,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动作精准如尺量,毫无多余声响。
“殿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绷紧的弦,“月娘招了。这是从她身上搜出的蜡丸密信,以及……部分口供。”
李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垂眸看着那方素帕。
烛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片沉静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却化不开眼底的寒潭。
他伸出手,指尖先触到素帕的边角,布料微凉,带着铁器般的冷硬气息。
他掀开素帕。
托盘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左侧是一枚拇指大小、外壳焦黑的蜡丸,已被人小心剖开,露出里面一卷细如发丝的纸条;右侧则是一本薄薄的供词,字迹工整,墨色犹新。
李澹的目光落在那纸条上。
纸条极窄,展开后不过两指宽,上面的字迹却凌厉如刀,每一笔都仿佛带着杀伐之气,力透纸背。
“念。”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青鸾应声,目光垂落在供词上,却并未翻动,而是直接复述,显然早已将内容刻进心里:“月娘供述,她本是北狄潜伏在大梁京城的‘影子’之一,直接受命于北狄指挥使赫连朔。三日前,她收到密令,命她不惜一切代价与东宫内的‘照’取得联络,传递指令,或……确认其生死状态。”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裴照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继续道:“至于密信内容……”
她将那卷细纸条取出,双手呈给李澹。
李澹接过,并未自己先看,而是转向榻边。
裴照依旧靠在那里,方才那阵药浴与针灸的痛楚尚未完全褪去,脸色是失血后的惨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某种紧绷的锐利,一瞬不瞬地盯着李澹手中的纸条。
李澹将纸条递了过去。
“你的指挥使,”他声音平淡,“亲笔。”
裴照的手抬起来,指尖有些微的颤抖,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别的什么。
他接过那卷轻飘飘的纸条,触手却觉得重若千钧。
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扑面而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眼底——
“目标已失控制,记忆有复苏迹象,与梁太子关系诡秘。着令在京所有‘影子’,全力抹除‘照’。若其妹尚存,可作最后牵制,必要时一并清除。事成,则北境五城之利,归执行者。”
抹除。
最后牵制,一并清除。
北境五城之利。
字字如铁,凿进裴照的颅骨。
他盯着那行字,目光一动不动,像是要将那些笔画都烧穿、碾碎。
指尖捏着纸条边缘,越收越紧,骨节绷出骇人的青白色,薄薄的纸张被攥得皱缩、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撕裂声。
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唇瓣都透出一种死寂的灰白。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影摇曳了一下,将裴照低垂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张纸条几乎要被他捏碎在掌心。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手垂落下来,搁在膝上。
纸条仍被死死攥在拳眼里,只露出一角焦黄的边缘。
他没有说话。
李澹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裴照,目光沉静如渊,仿佛早已预料到这纸条上的内容,也预料到了裴照此刻的反应。
“她还招了更多。”李澹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寂。
他的语调依旧平缓,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寒意刺骨。
裴照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底是一片翻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暗红,像是积压了太久的岩浆在皮肤下奔突。
他看着李澹,没说话,但那眼神本身就在嘶吼。
李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你妹妹,在三个月前一次转移途中,因旧疾发作,被赫连朔暂时安置在边境一处秘密据点,由专人看管。他原打算用她彻底操控你。”
他顿了顿,看着裴照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现在,她成了威胁你、也随时可能被抛弃的筹码。密信里的‘必要时一并清除’,指的就是她。”
“轰隆——”
窗外,酝酿已久的闷雷终于滚过天际,沉闷的声响震得窗棂微微嗡颤。
秋雨将至未至,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山雨欲来的压抑。
裴照猛地抬起头。
这个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口,他闷哼一声,却浑然未觉。
他死死盯着李澹,眼眶眦裂,血丝蔓延得更厉害,几乎要夺眶而出。
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带着嗬嗬的杂音。
“我要救她。”
四个字,从他紧咬的牙关里迸出来,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孤狼般的狠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