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他身后,替他轻轻合上了密室的门。
那背影消失在厚重铁门之后的刹那,李澹眼底那片恒定的微光才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向甬道石壁上镶嵌的第二颗夜明珠。
珠子比密室里的小些,光芒也弱,映着他苍白的侧脸,投下一道笔直的、略显孤单的影子。
福安在几步外垂手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偷偷抬眼,瞥见太子殿下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了左胸的位置。
那里,心口隔着衣料,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闷闷的悸动。
不是疼。
是一种……很陌生的、紧缩的牵扯感。
像是有根看不见的丝线,从那扇紧闭的铁门里伸出来,另一头系在他心尖上,随着里面那个正在苦熬的人每一次呼吸,轻轻拽动一下。
李澹放下手,指节蜷了蜷,残留着一点方才替人擦拭汗珠时,皮肤触到的那片不正常的温热。
“去东偏殿。”他开口,声音已恢复平素的清冷,“把这几日边境各方传来的情报,全部取来。”
福安连忙应声,快步离去。
李澹没有立刻走,而是又在那扇铁门前站了片刻。
石壁沁出的阴冷气息顺着袍袖钻进来,与他体温相触,激起一层极淡的鸡皮疙瘩。
他想起昨夜铁木尔在密室里说的那些话——“瘦得像根柴火棍”、“眼睛像狼崽子”、“后来就不亮了”。
闭上眼,那些碎片化的描述,竟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蜷缩在冰冷角落的瘦小影子。
那影子的眉眼,与此刻密室中那张苍白汗湿的脸,缓缓重叠。
李澹睁开眼,眼底的情绪已尽数敛去,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
他拂袖,转身,沿着来路拾级而上。
步伐依旧沉稳,只有袍角掠过石阶的细微窸窣声,在空旷的甬道里,荡开几不可闻的回响。
密室内,裴照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汗水早已浸透单衣,紧紧贴在身上,带来黏腻的不适感。
薛圣手中途为他取下金针,喂了一丸温养精神的药,又换了宁神香。
那香的气息从最初的清苦,渐渐变得有些甜腻,像是化开的蜜糖里掺了薄荷,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安抚着过度紧绷的神经。
“公子,”薛圣手的声音将他从深沉的冥想中唤回,“今日可再试一次。”
裴照缓缓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但内视之下,丹田附近那团始终冰凉躁动的力量,似乎比昨日温顺了些。
它不再像一头横冲直撞的困兽,而是盘踞在那里,偶尔泛起一丝涟漪,大部分时间却只是静静地蛰伏着。
不是驯服,只是……暂时达成了某种脆弱的休战。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杂念从脑海中摒除。
意念如丝,极其轻柔地探向那团力量,小心翼翼地从中剥离出一缕细若游丝的能量。
这过程需要极度专注,像是在狂风里拈起一根蛛丝,稍有不慎,整张网都会崩塌。
那缕微光般的能量,顺着他的引导,离开丹田,沿着右臂的经脉,极其缓慢地向指尖涌去。
经脉传来轻微的酸胀感,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轻轻刺着。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向三步外矮几上的烛台。
烛台上插着三支蜡烛,火苗笔直向上,静静燃烧,在光滑的青灰石壁上投下三团柔和的光晕。
“意念集中,想象风起。”薛圣手低声道。
裴照盯着最右侧那支蜡烛的火焰。
不是用手,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缕被引导至指尖的意念,去轻轻“推”动火焰周围的空气。
这比直接冲击要难得多。
破坏是本能,而精确的操控,需要将力量磨成最细的针。
第一次,火焰纹丝不动。
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缕意念险些溃散。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微一跳,强行稳住心神,再次凝聚。
第二次。
火焰的顶端,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被蚊蝇叮咬了一口,随即恢复原状。
还不够。
裴照闭了闭眼,压下心底那一丝急躁。
他想起李澹的话——“你在赢”。
不是已经赢,而是正在赢。
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是向前迈出的一步。
他再次睁开眼,目光死死锁住那簇火苗。
这一次,他不再去想“推”这个动作,而是将意念化作一阵无形的、持续的、温柔的风,从右侧吹拂过去。
没有声音,没有光效。
只有那簇火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弄,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肉眼难辨的速度,向左侧倾斜。
一寸。
两寸。
火焰底部离开了烛芯顶端,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火苗拉长,微微跳动,却始终没有熄灭,也没有猛地弹回。
三寸。
裴照屏住呼吸。
一息,两息,三息,四息,五息。
火焰稳稳地保持着向□□斜三寸的姿态,仿佛凝固在了空气里。
成了。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反噬,没有撕裂般的头痛,只有一阵深沉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精神像是被抽空了一部分,变得有些恍惚。
他收回意念,指尖一松。
那缕能量散去,火焰“噗”地一声轻响,猛地弹回原位,依旧笔直向上,燃烧如初。
裴照的手臂垂落下来,重重搭在膝头,指尖微微颤抖。
“好!”薛圣手捻须,花白的眉毛舒展开,眼中露出真切的赞许,“已摸到门径。接下来练习收放的速度与精准度。”
他上前,为裴照再次把脉,沉吟道:“损耗在可控范围。公子歇息半个时辰,可再行尝试。记住,宁缓勿急,宁柔勿刚。”
裴照轻轻点头,闭上眼,任由疲惫将自己淹没。
丹田处那团力量,在方才的“宣泄”后,似乎变得更加安静了些,像一头吃饱喝足暂时餍足的野兽。
控制它,理解它,最终驾驭它……似乎并非遥不可及。
至少,此刻他握住了一线微光。
半个时辰后,裴照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试着让火焰向□□斜,保持的时间更长一些,达到七息。
成功了,但精神疲惫感加剧,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第三次,他尝试缩短意念凝聚的时间,要求火焰在数到“三”时便偏移到位。
火焰迟滞了一下,在数到“五”时才缓缓偏移。
“不够快。”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第四次,第五次……
汗水再次浸湿他的鬓发,脸色又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眼神却越来越亮,如同打磨中的刀锋,一次次劈砍,一次次卷刃,又一次次在磨石上重新淬出锐光。
直到精神紧绷到极限,眼前开始出现细碎的黑点,他才不得不停下来,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薛圣手取来温热的药汤,看着他喝下,不再允许他继续。
“过犹不及。”老医者语重心长,“公子今日进步,已远超老夫预期。切记,水到渠成,强求易折。”
裴照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了许久,紊乱的呼吸和心跳才渐渐平复。
他抬手,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
这双手,曾染过很多血,也曾被那股狂暴的力量所驱使,几乎酿成无法挽回的错。
而现在,它们正在学习一种新的语言。
一种……关于“约束”与“指引”的语言。
铁门开启的声音传来。
李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一身利落劲装、风尘仆仆的青鸾。
裴照下意识想站起身,腿却有些发软。
李澹一步跨进来,很自然地伸手在他臂弯处托了一下,借了一股力,待他站稳才松开,转向薛圣手:“今日如何?”
“大善。”薛圣手拱手,“公子天赋异禀,意志坚韧,已初步触及控灵之门径。假以时日,必能……”
“殿下,”青鸾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打断了薛圣手的话,她显然有更紧急的事务汇报,“边境最新情况,以及属下拟定的营救方略,已整理妥当。”
李澹颔首,目光扫过裴照疲惫却亮得惊人的眼睛:“能听?”
“能。”裴照没有任何犹豫,声音虽哑,却清晰。
一行人移步密室外的准备间。
这里陈设稍显简陋,一张大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更详细的边境堪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