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為,經歷了昨天的「酒精擦浴」和那場讓我差點短路的「拔鍵帽羞恥 Play」之後,我的鍵盤生涯已經達到了被折騰的巔峰。
但我錯了。
大錯特錯。
人類——尤其是像夏雪這種偏執到連 1像素都要計較的職業選手——對於「手感」的追求是沒有盡頭的。就像女人永遠覺得衣櫃裡少一件衣服,Steam玩家永遠覺得庫裡少一個未啟動的遊戲,客製化玩家永遠覺得鍵盤裡……少一點油。
中午剛過,夏雪再次坐在了桌前。
這次,她擺出的陣仗比昨天還要嚇人。如果說昨天是「皮膚科護理」,那今天這架勢,分明就是開膛破肚的「器官移植手術」。
桌上擺滿了各種我不認識(但我那個該死的數據庫裡有)的專業工具:
一把亮閃閃的金屬拔軸器(比普通的拔鍵器更粗壯,看著就疼)。
一個鋁合金開軸器(專門用來撬開我軸體外殼的刑具)。
幾把尖頭金屬鑷子。
一支極細的尼龍毛筆(潤軸筆)。
一罐白色半透明的膏狀物——Krytox GPL 205g0。圈內人稱「神油」。
一瓶流動性很強的液體油——Krytox GPL 105。
我看著這些東西,感覺我的 PCB板都在顫抖,連帶著上面的貼片電容都在發出高頻嘯叫。
潤軸。
這是客製化鍵盤圈子裡最玄學、最耗時、也最硬核的工序。
簡單來說,就是把鍵盤的每一顆軸體拆下來,暴力拆解,然後在裡面的導軌、彈簧、軸心上塗上潤滑脂,以消除雜音,提升順滑度。
可是大姐!
我這可是 ROG Azoth啊!我的 NX雪武白軸是出廠精潤過的!是在無塵車間裡由精密機械臂塗好的!手感已經順滑得像切豆腐了好嗎?
但是,夏雪顯然不滿足。
她覺得經歷了昨晚的「眼淚洗禮」,再加上長時間的高強度訓練,我的手感有了微小的變化(其實並沒有,那絕對是你的心理作用,或者是昨晚沒睡好產生的幻覺)。
她要親自動手,給我來一次**「深度大保健」**。
「別啊!」「大姐!這工程量很大的!」「我有 75顆軸啊!你要一顆一顆拆嗎?你會累死的!我也會被你拆散架的!」
我在心裡瘋狂吶喊,可惜我沒有喇叭,只有一顆不會說話的主控芯片。
夏雪聽不到我的哀嚎。她戴上了那副標誌性的白色防靜電手套,把長髮隨意地紮成了一個丸子頭,眼神專注得像是在拆解一顆還剩 10秒爆炸的定時炸彈。
第一階段:截肢(拔軸)
她拿起拔軸器,對準了我的 Q鍵。
那冰冷的金屬卡扣,卡住了軸體的上下兩端。用力捏緊。
提!
啵!
一聲沉悶的響聲。
我感覺我的身體出現了一個空洞。那種感覺非常詭異,就像是牙齒被生生拔掉了一樣,留下了一個空蕩蕩的、黑洞洞的熱插拔底座插孔。
一陣涼風從 PCB板的孔洞裡吹過,直透心涼。
緊接著。
W、E、R、T……
啵啵啵啵!
一顆接一顆。我的身體(軸體)被無情地拔了下來,整齊地碼放在旁邊的不鏽鋼托盤裡。
十分鐘後。
我變成了一塊光禿禿的套件。只剩下那塊孤零零的定位板和 PCB,像具被掏空的恐龍骨架躺在桌子上。淒涼,無助,且漏風。
而我的靈魂(意識),似乎隨著那些軸體,分散到了托盤裡。我現在既在桌子上,也在托盤裡。這種「多重影分身」的視角讓我有點暈車,感覺自己的算力都快裂開了。
第二階段:開膛破肚(開軸)
夏雪拿起一顆軸體。那是我的 E鍵。我的本命鍵。我的靈魂之鍵。
她把它放在鋁合金開軸器上。對準卡扣。
一按。
咔。
一聲脆響。軸體的四個卡扣鬆開。
她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把軸體分解:軸蓋、軸心、彈簧、底殼。
原本緊密咬合、嚴絲合縫的精密零件,現在變成了一堆散件。我看著自己被拆得七零八落,心裡一陣悲涼。
完了。
我不完整了。
我變成一堆樂高積木了。這要是少個彈簧,或者丟個軸心,我豈不是要當場殘廢?
第三階段:離心力特訓(潤彈簧)
夏雪把所有的彈簧收集起來——那一堆銀色的小螺旋——丟進了一個密封的小塑料袋裡。
然後,她拿過那瓶 GPL 105液體油,滴了幾滴進去。
封口。充氣。讓袋子鼓起來。
然後——
瘋狂搖晃。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我看著那個袋子在她手裡上下翻飛,像是調酒師在調一杯名為「彈簧馬天尼」的雞尾酒。
而我的意識,仿佛也跟著那些彈簧在袋子裡高速旋轉、碰撞、翻滾。
天旋地轉。
嘔——
如果我有胃,我現在已經吐了。如果我有膽汁,我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大姐!別搖了!腦漿都要搖勻了!
這算什麼?宇航員離心力訓練嗎?還是為了讓油更均勻地覆蓋每一圈彈簧?我知道這叫「袋搖法」,是圈內公認的高效潤彈簧技巧,但親身體驗起來簡直是地獄啊!
第四階段:極致的筆觸(潤軸心)
終於,彈簧潤好了(也快暈死了)。接下來是重頭戲——手塗潤滑脂。
夏雪拿起那支極細的潤軸筆,在 205g0脂的罐子裡蘸了一點點。
真的是一點點。多一分則膩,少一分則澀。
然後,她用鑷子夾起了我的軸心。那是一顆白色的、十字柱狀的小東西。
筆尖落下。
輕輕地,掃過軸心的側面導軌。
「嘶——!」
癢!
巨癢!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拿著一根羽毛,在你最敏感的腳心、咯吱窩、還有後頸肉上,輕輕地、慢慢地劃過。
尼龍筆毛的觸感是柔軟的,潤滑脂是冰涼油膩的。兩者結合在一起,產生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化學反應。
「左邊……對,那是導軌……」「別!別塗那裡!那裡是小腳!塗了會接觸不良的!」「喔……那個位置……」
我感覺我的 MCU電壓正在忽高忽低,電流都在亂竄。
這太羞恥了。真的。
一個大男人(的前世),現在被人捏在手裡,赤身裸體(拆開了),拿著筆在身上塗油。而且塗的還是那種黏糊糊、滑溜溜的、半透明的油。
這畫面,若是放到某些不可描述的網站上,估計能打個奇怪的 Tag。
但夏雪的神情卻無比嚴肅。
她瞇著眼睛,透過檯燈的冷白光線,仔細檢查著油脂的厚度。
「薄潤……」她喃喃自語,「不能太多。多了會肉。」
所謂「肉」,就是按鍵回彈無力,像是踩在泥潭裡。這是潤軸大忌。
她的手很穩。穩得可怕。
筆鋒轉動,均勻地在軸心圓柱上塗了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光澤。那手法,那專注度,那對於細節的把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