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主機運轉時風扇發出的輕微嗡鳴聲。

那個刚刚在 OLED屏幕上安家落戶的像素版「我」，正不知疲倦地舉著獎盃，對著屏幕外的夏雪眨眼睛。

夏雪盯著我看。

我也盯著她（通過我不存在的眼睛）。

這種對視持續了大概五分鐘，氣氛從最初的溫馨，逐漸變得有些詭異，最後演變成了一種極度的尷尬。

她顯然在思考。

作為一名頂級的職業選手，她的邏輯思維能力是極強的。既然排除了帕金森，排除了靜電漏電，排除了驅動 Bug（雖然被我騙過去了一次，但疑點還在），那麼剩下的那個最不可能的答案，往往就是真相。

「艾蘇。」

她突然開口了，打破了沉默。

「我們來做個實驗吧。」

實驗？

我心裡咯噔一下。

大姐，你不會要把我拆了看裡面有沒有藏著外星人吧？還是要拿萬用表來測我的靈魂波長？

她沒有拿工具。

她只是把椅子拉近了一點，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像個幼兒園裡準備聽老師講故事的小朋友。

神情嚴肅，眼神清澈。

「我知道你聽得見。」她說得很篤定，「之前的每一次，紅溫也好，暖光也好，還有昨晚那個救命的電擊。那都不是巧合。」

「如果你在，我們就需要一個溝通的方式。」

溝通？

怎麼溝通？

我現在是一把鍵盤。我沒有聲帶，沒有手，我甚至不能給你打字（為了不讓你以為電腦中毒）。

「我們定個規矩。」

夏雪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就像紅綠燈一樣，或者是二進制代碼。這是我們程序員和硬件最熟悉的語言。」

「我問你問題。」

「如果你想說『是』，或者『對』，你就閃一下燈。」

「如果你想說『不是』，或者『錯』，你就閃兩下。」

夏雪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個方案還不夠嚴謹，不夠符合敗家之眼的逼格。

「不，閃一下兩下太容易看錯了。我們利用 RGB吧。」

「如果是 Yes，你就亮綠色。」

「如果是 No，你就亮紅色。」

紅綠燈協議。

簡單，粗暴，有效。

我在心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這算什麼？

訓狗嗎？

巴甫洛夫的條件反射實驗？

主人問：「旺財，想吃骨頭嗎？」旺財叫一聲是想吃，叫兩聲是不想吃？

我堂堂世界冠軍 Shadow，如今寄宿在尊貴的夜魔旗艦鍵盤裡，居然淪落到要用這種幼兒園級別的方式來交流？

這要是傳出去，我這張老臉（雖然現在是像素臉）往哪擱？

「你不反對的話，我就當你默認了。」

夏雪顯然是個行動派。她完全不給我心理建設的時間，直接進入了測試環節。

「測試開始。」

她清了清嗓子，眼神裡帶著一絲緊張的試探。

「第一個問題：這把鍵盤是夜魔嗎？」

這是個校準問題。

類似於測謊儀開始前的「你叫什麼名字」。

目的是確認設備是否正常運作。

我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

心裡嘆了口氣。

行吧。

既然你都把台階鋪到這兒了，我要是再不下來，就顯得我不識抬舉了。

而且，說實話，我也憋壞了。

當個啞巴在旁邊看了這麼久，我也想說話啊！哪怕是用燈光說話。

我調用了奧創中心的燈光控制底層權限。

將所有鍵位的 LED燈珠數值鎖定。

R: 0， G: 255， B: 0。

純綠。

嗡——

一道翠綠色的光芒，如同春天新發的嫩芽，瞬間從鍵帽下噴薄而出。

不是那種刺眼的激光綠，而是 ROG特有的那種帶有科技感的熒光綠。

為了表示肯定，我還特意讓它呼吸了一下。

亮——滅。

一次。

夏雪的眼睛瞬間亮了。

比我的燈還要亮。

她激動地捂住了嘴，差點叫出聲來。

「綠色！是綠色！」

「接收成功！」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好，繼續校準。第二個問題。」

「我是男的嗎？」

……

你是瞎嗎？還是當我瞎？

這個問題充滿了對我智商的侮辱。

我迅速調整參數。

R: 255， G: 0， B: 0。

猩紅。

嗡——嗡——

紅光閃爍。

兩次。

急促，果斷，帶著一絲「你是白痴嗎」的嘲諷意味。

「哈哈……」

夏雪笑出了聲。

那個笑容裡，沒有了之前的陰霾，只有純粹的開心。

「太好了……邏輯模塊正常。你還記得我是誰。」

校準結束。

接下來，進入正題。

房間裡的氣氛開始發生變化。

從剛才的興奮，慢慢沉澱出一種凝重的情感濃度。

夏雪把手放在了桌子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我的邊框。

「那麼……艾蘇。」

她輕聲喚我的名字。

「這幾天……幫我改錯別字的是你嗎？」

綠燈。

（廢話，不然你以為你的論文是怎麼過的？）

「那天晚上……覺得我吃過期麵包想罵我的人，是你嗎？」

綠燈。

（那是想罵嗎？那是想報警抓你！你知不知道那麵包上的黴菌都能養蠱了？）

「昨天……用電擊幫我按下閃現的，是你嗎？」

綠燈。

（雖然那次代價有點大，但我承認。不用謝，叫雷鋒。）

連續三個綠燈。

夏雪的眼眶開始泛紅。

這些一直以來困擾她的「靈異現象」，這些讓她在「我瘋了」和「世界瘋了」之間自我懷疑的瞬間，在這一刻，全部得到了確鑿的答案。

不是幻覺。

不是精神分裂。

是他。

一直都是他。

「那你……」

夏雪的聲音哽咽了。

她問出了一個最核心，也最沉重的問題。

「你會走嗎？」

「你會像四年前那樣……突然消失，留我一個人在這兒嗎？」

我的電路板顫抖了一下。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我是電子產品。

電子產品是有壽命的。

鋰電池會老化，軸體會氧化，PCB板會受潮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