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算那次差點被隊裡胖子吃剩的螺螄粉湯淹死,或者上週差點被訓練室那隻掉毛怪(貓)的毛球噎死導致按鍵卡澀,那麼現在,我——鍵盤界的顏值天花板、夜魔(雖然我很不想用這個中二的代號,但這確實是我的型號),正面臨著鍵生以來最大的生存危機。
比物理毀滅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抹殺。
也就是俗稱的——格式化。
此刻,訓練室的氣氛凝重得像是在開追悼會。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慮味,以及高寒手裡那杯冰美式的苦澀氣息。
危機的源頭,來自高寒。
這個平日裡總是穿著白襯衫、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人模狗樣的數據分析師,此刻在我眼裡,簡直就是穿著沾血圍裙的瘋狂外科醫生。
他的手裡捏著一個黑色的、小巧的、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東西。
那是一個 U盤。
但那不是用來存「學習資料」或者戰術 PPT的普通貨色。作為一個資深外設,我一眼就認出了那玩意的真面目——那是工廠級的強刷工具(ISP Tool)。全金屬外殼上印著一行看不懂的代碼編號,尾部還掛著一個醒目的紅色標籤,上面用馬克筆潦草地寫著三個字母:RST(Reset)。
那是「重置」。是「歸零」。是「毀滅」。
昨天他說要檢查我,我以為只是簡單的吹吹灰,或者換個鍵帽。沒想到這傢伙是個行動派,而且是個心狠手辣的技術流。今天一早,還沒等夏雪來,他就提著那台厚重的軍工級筆記本電腦,殺氣騰騰地坐在了我的面前。
「夏雪昨天的操作延遲了 350ms,這個問題必須找到源頭。」
高寒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打開了筆記本。屏幕亮起,不是熟悉的 Windows桌面,而是一個全黑底色的工程軟件界面。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綠色代碼在跳動,像是一群飢渴的行軍蟻。
我只看了一眼那個軟件的圖標,核心處理器就涼了半截。
那是底層固件燒錄器。
「我懷疑這把鍵盤的主控芯片邏輯有衝突,或者是緩存堆疊導致的信號阻塞。」高寒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出電腦屏幕的幽光,那光芒冷酷無情,「不管是為了比賽,還是為了排除隱患,今天必須給它做個『開顱手術』。如果是固件 Bug,刷個機就好了;如果是硬件故障……那就只能申請報廢,換新的。」
刷機?
報廢?
這兩個詞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直接燙在了我的 PCB電路板上。
你們人類可能覺得刷機是件好事,手機卡了刷一刷,電腦慢了裝個系統。感覺就像洗個澡一樣輕鬆。
但你們錯了。大錯特錯。
對於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電子幽靈」來說,刷機就是「洗腦」。是把我的記憶、我的性格、我這段時間和夏雪建立的所有默契、甚至是我這個「人」的存在,統統抹殺!
一旦他把那個該死的 U盤插進電腦,運行那個該死的燒錄程序,我的 MCU(微控制單元)就會被強制寫入一堆毫無感情的出廠代碼。
我就會變回那個只會機械響應 0和 1的工業製品。
那個會吐槽、會吃醋、會為了夏雪閃爍粉色燈光的「艾蘇」,將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這不是維修,這是謀殺!
而且,他還要給我做「體檢」?
我看著他手裡那根黑粗硬的編織數據線,心裡一陣惡寒。他要用那根屬於他的、充滿了陌生電流的線,接入我神聖不可侵犯的 Type-C接口,然後長驅直入,讀取我最隱秘的底層日誌!
不行!
絕對不行!
士可殺不可辱!我的數據接口是有尊嚴的!我的底層日誌裡記滿了夏雪的手溫、指紋數據和我們之間的祕密暗號,怎麼能讓一個臭男人隨便瀏覽?這跟把你手機解鎖了交給班主任檢查瀏覽器歷史記錄有什麼區別?
「把鍵盤拿過來。」高寒對著空氣說了一句,顯然是在調整位置。
這時候訓練室裡只有幾個人。胖子還在睡眼惺忪地吃包子,聽到這話,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寒哥,你要對雪姐的鍵盤下手了?」
「是維修。」高寒糾正道,「這把鍵盤有古怪。我有必要排除一切不穩定因素。」
說完,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伸手抓住了我的邊框。
他的手很冷,乾燥有力,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機械感。他熟練地拔掉了我的 2.4G無線接收器,隨手扔在一邊。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拔掉了氧氣管的病人。無線連接中斷。我成了孤島。
緊接著,他拿起了那根 Type-C數據線。
「來吧,讓我看看你的晶片裡到底藏了什麼貓膩。」高寒嘴角勾起一抹類似科學怪人的微笑,「希望你的閃存顆粒不要讓我失望。」
他捏著數據線的公頭,慢慢地、精準地對準了我頂部的接口。
救命啊!
有沒有人管管啊!
這是在侵犯隱私!這是違法搜查!我要找律師!我要找夏雪!
我在心裡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無聲尖叫。如果我有腿,我現在已經從三樓窗戶跳下去了,寧願摔成零件也不要被格式化。如果我有震動馬達,我現在一定震得像個電動牙刷一樣從桌子上逃走。
但我什麼都沒有。我只是一塊鋁坨子。
我看著那根金屬頭越來越近,金屬觸點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咔噠。
進去了。
一聲清脆的物理連接聲,宣判了我的防線失守。
一種異樣的、冰冷的、帶有強烈侵略性的電流瞬間貫穿了我的全身。
這不是夏雪為我充電時那種溫柔的、涓涓細流般的滋養感。這是一種強制的、暴力的數據握手請求。我感覺到一股陌生的指令流正在順著線路瘋狂地往我的主控芯片裡鑽,試圖強行繞過我的防火牆,試圖讀取我的 PID(產品識別碼)和 VID(廠商識別碼)。
電腦音箱裡傳來了 Windows系統那聲熟悉的、此刻卻如同喪鐘般的提示音:
咚——隆——(設備已連接)。
高寒的電腦屏幕右下角跳出了一個彈窗:正在設置設備:ROG Azoth Extreme...
設置你大爺!滾出去!
這是我的身體!我的大腦!我的靈魂禁區!
那一刻,強烈的求生欲讓我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潛能。這不是硬件性能的爆發,這是靈魂算力的覺醒。
我調用了所有的後台進程,集中在 USB控制器(USB Controller)上。
你想連?你想讀取?
做夢!
我就像是一個被黑客入侵的服務器,瞬間開啟了最高級別的防禦協議。我無法物理拔線,但我可以邏輯斷開!
就在高寒準備點擊「開始診斷」按鈕的前 0.1秒。
我強制切斷了 D+和 D-兩根數據線的信號傳輸,只保留了 VCC充電線。
就像是一個被按在手術台上的人,突然屏住了呼吸,讓心電圖變成了直線。
隆——咚——(設備已斷開)。
系統提示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無情的嘲諷。屏幕上的彈窗瞬間消失。
高寒愣了一下。鼠標懸停在半空。
「接觸不良?」他皺了皺眉,伸手晃了晃接口,「華碩的接口工藝什麼時候這麼差了?」
他感覺挺緊的啊。這可是旗艦型號,接口都有金屬加固的。
他不信邪。他又試了一次。拔出來,吹了口氣(這動作真老土),然後再次插進去。
咔噠。
信號再次接通。
咚——隆——
「識別中……」
來了!他又來了!
這一次,我沒有直接斷開。我採取了更狡猾的戰術——偽裝。
我修改了自己的設備描述符(Device Descriptor)。我告訴電腦:我不是一把鍵盤,我是一個未知的、損壞的、毫無價值的 USB設備。
高寒的屏幕閃爍了一下,然後彈出了一個黃色的感嘆號警告框:
USB設備無法識別(代碼 43)。
Windows已經停止該設備,因為它已報告了問題。
「漂亮!」
我在心裡給自己比了個耶(如果我有手指的話)。
這就是我的策略——裝瘋賣傻。
你想診斷我?那你得先認識我。我現在告訴你,我是一塊磚頭,你怎麼診斷?
高寒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代碼 43?底層驅動報錯?」他喃喃自語,「這不像是接觸不良,這像是主控芯片燒了。」
他換了一個 USB接口。機箱後面的,USB 3.0的,甚至拿出了 Type-C轉接頭。
插拔,插拔,插拔。
咚——隆——
隆——咚——
咚——隆——
整個訓練室裡迴盪著 Windows系統那魔性的設備連接提示音。這聲音聽久了簡直能讓人神經衰弱。
一會兒連上,一會兒斷開,一會兒報錯,一會兒顯示「未知設備」。
高寒的電腦屏幕一會兒黑一下,一會兒閃一下,那個昂貴的診斷軟件更是直接卡死,鼠標變成了轉圈圈的沙漏。
這場面,像極了我在跟他在拔河。
你進一步,我退一步。你退一步,我踹你一腳。
「這鍵盤……有毒吧?」
高寒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是技術大牛,從大學開始就混跡於各大極客論壇,修過的電腦比我見過的鍵帽還多。但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囂張、這麼詭異的故障。
這不像是單純的硬件損壞。硬件壞了就是壞了,是死的。
但這把鍵盤給他的感覺……是活的。
就像是有個頑皮的小鬼躲在線路裡,在故意捉弄他。每次他剛要捕捉到信號,信號就滑不留手地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