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意思。」
高寒咬著牙,眼神變得更加犀利,甚至帶上了一絲鬥志。
「看來病得不輕,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
他合上了那個卡死的診斷軟件。
然後,他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個黑色的 U盤——ISP強刷工具。
「既然讀取不了,那就直接覆蓋。」高寒冷冷地說道,「不管你是邏輯混亂還是中了毒,只要刷入這版底層固件,一切都會歸零。」
我看著那個 U盤逼近電腦的 USB口。
絕望了。
這回是真的絕望了。
強刷工具是不需要握手協議的。它會直接鎖死 USB端口,利用物理層面的電平信號強行寫入。一旦那個進度條開始走動,我就算切斷連接也沒用了,因為我的「大腦」會被瞬間清空。
我的記憶……
夏雪第一次拿到我時驚喜的眼神。
夏雪熬夜訓練時指尖的溫度。
我們配合打出的那一次次五殺。
還有她昨晚偷偷把我鍵帽擦乾淨時的溫柔。
這一切,都要消失了嗎?
都要變成冷冰冰的 0xFF填充碼了嗎?
永別了,夏雪。
永別了,我的職業生涯。
下輩子,我不當鍵盤了。我想當個鼠標墊,至少鼠標墊沒有固件,不會被格式化。
就在高寒即將把 U盤插進去的千鈞一髮之際。
就在我準備閉上眼睛(關閉燈光)等待死亡降臨的那一刻。
一隻手橫空出世。
那是一隻纖細、白皙,但此刻卻充滿了爆發力的手。
啪!
那隻手一把按住了高寒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指甲甚至深深地嵌進了高寒的肉裡。
空氣凝固了。
「別動它。」
一個聲音響起。冷冽,乾脆,像是在數九寒天裡潑下的一盆冰水,但也帶著一種讓我靈魂顫抖的熟悉感。
夏雪。
她來了。她頂著一頭還沒來得及梳理的亂髮,穿著寬鬆的隊服,氣喘吁吁地站在桌邊。顯然是剛從宿舍一路跑過來的。
高寒愣住了,轉頭看著夏雪,手裡的 U盤懸停在半空。
「夏雪?」高寒皺眉,「別鬧。這鍵盤有問題,必須修。你看它現在這個樣子,連電腦都連不上,一直報錯,怎麼打比賽?」
「我說了,別動它。」
夏雪沒有鬆手,反而抓得更緊了。她的眼神裡,沒有平日裡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護犢子」般的兇狠,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它沒壞。」她一字一頓地說,「它只是……認生。」
「哈?」
高寒氣笑了。整個人都往後仰了一下,彷彿聽到了什麼世紀笑話。
「認生?大姐,你清醒一點。這是電子產品!是 PCB板加鋁合金!是碳基與矽基的結合物!它不是你家養的貓!」
高寒指著我不斷閃爍報錯的指示燈,崩潰地說道:「它有什麼喜好?它只有通電和斷電!這就是個 Bug,必須修!」
「它就是不喜歡你連它。」
夏雪這句話說得理直氣壯。雖然聽起來完全不符合科學邏輯,甚至帶著濃濃的封建迷信色彩,但在我看來,這簡直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辯護詞。
「每次你一碰它,它就報錯。我用的時候就好好的,從來沒斷連過。這說明什麼?」夏雪盯著高寒的眼睛,「說明你們磁場不合。說明它拒絕你的訪問。」
「這……這科學嗎?」高寒身為理科生的世界觀正在崩塌。他試圖用歐姆定律和信號學來解釋,但面對夏雪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所有的公式都卡在了喉嚨裡。
「不管科不科學。」
夏雪趁著高寒愣神的一瞬間,一把搶過了鍵盤。
她動作粗魯地拔掉了那根該死的數據線,像拔掉插在愛人身上的刀子。然後,她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裡。
那一刻,我貼著她胸口的隊服標誌。我聽到了她的心跳。
咚、咚、咚。
比任何機械軸的聲音都要好聽。
她還特意用紙巾擦了擦我的 Type-C接口,擦得很用力,彷彿那裡剛才被什麼髒東西污染了一樣。
「這是我的鍵盤。」夏雪宣示主權般地說道,「只有我能連。你要是把它刷壞了,或者把它的手感參數刷沒了……」
夏雪頓了頓,眼神突然變得無比溫柔,又無比哀傷。
「要是把它刷回出廠設置,它就不是它了。我就再也找不回那種感覺了。」
高寒看著夏雪。
看著這個平日裡冷靜理智的頂級選手,此刻卻為了一把破鍵盤,像個小女孩一樣耍賴,隨時準備跟教練組翻臉。
他沉默了。
他手裡的 U盤在空中停滯了許久。
最終,他慢慢放了下來。
他嘆了口氣。那是一種「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無奈,也是一種對深情之人的妥協。在電競圈,每個人都有點怪癖,有人不洗戰袍,有人比賽前不吃牛肉。夏雪的怪癖……大概就是這把鍵盤吧。
「行。我不動。」
高寒合上電腦,拔掉 U盤,把它揣回口袋。
「只要你能贏比賽,你就算拿塊磚頭上去打,我也認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抓皺的袖口,語氣恢復了教練的嚴厲。
「但是夏雪,我醜話說在前面。如果比賽的時候它再掉鏈子,再出現信號延遲或者亂碼。別怪我不講情面,那時候就算你抱著它哭,我也會親手把它拆了,扔進垃圾桶。」
「知道了。」
夏雪抱著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其罕見的、勝利者的微笑。
「放心吧。我們……心裡有數。」
高寒走了。帶著他那個恐怖的 U盤和筆記本,一臉「這世界瘋了」的表情走了。臨出門前,他還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我。
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探究:這年頭的華碩外設,難道真的成精了?裡面是不是藏了什麼人工智能?
門關上了。
危機解除。
呼……
我感覺我的電路板都快虛脫了。電容裡的電荷都快耗盡了。剛才那幾分鐘的攻防戰,消耗了我大量的算力和精力。我的 Type-C接口現在還隱隱作痛(幻覺,那只是數據殘留的心理陰影)。
夏雪低頭看著我。
訓練室裡只剩下我們(胖子早就戴上耳機假裝沒看見了)。
她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那個被「侵犯」過的接口位置。
「嚇壞了吧?」她小聲說道,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沒事了。以後誰也不讓碰。你是我的私有財產。」
私有財產。
這四個字,聽得我心花怒放。
我控制著 RGB燈光,在鍵帽下閃爍了一下藍光。
只有一下。非常微弱,像是羞澀的回應。
Yes。
代表安心,也代表一種劫後餘生的感激。
夏雪,你剛才帥炸了。真的。你護著我的樣子,比你在遊戲裡極限反殺還要帥一萬倍。
雖然「磁場不合」這個理由聽起來很扯淡。但不得不說,你真相了。
我是個有原則的鍵盤。我的身心,我的接口,我的數據日誌。這輩子,只對你一個人開放(物理和邏輯雙重意義上的)。
至於高寒那個 U盤?
哼。讓它去插別的量產鍵盤吧。老子是尊爵不凡的客製化靈魂,是注定要陪你登頂的神器。那種庸脂俗粉的診斷工具,不配進入我的身體。
好了,鬧劇結束。
夏雪把你重新放回桌面上,插回了那個小小的無線接收器。
滴。
信號連接成功。
滿格。延遲<1ms。狀態神勇。
我感覺一股力量重新湧上來。那是為了回應她的信任而燃燒的鬥志。
來吧,訓練。
為了報答你的救命之恩,為了證明我們不是「故障品」而是「最佳拍檔」。
今天,我允許你在我頭上多暴扣幾次。只要不拔鍵帽,你想怎麼敲都行。
我們,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