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原开始吃药了。
一开始是一天一次,后来变成一天两次,再后来药物的种类从一种变成了三种,从三种变成了五种。
他的床头柜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药瓶,白色的、蓝色的、橙色的,像一个小小的药房。
每天早上他要花十分钟把当天的药分好,排成一排,然后一颗一颗地吞下去,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药物的副作用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猛烈。
他开始嗜睡,一天要睡十二个小时以上,醒来的时候脑子还是像泡在浆糊里一样,反应迟钝,说话会断片,写着写着字会突然忘记下一个字怎么写。
他的体重在两个月内增加了将近三十斤,脸圆了,肚子鼓了,以前的裤子全都穿不上了。
但这些都是小事。
真正的大事是——沈止来得越来越少了。
起初是一周三四次,后来变成一周一两次,再后来变成两周一次。
苏原开始在本子上记录沈止出现的日期和时间,画正字,做统计。
他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残忍的实验:他吃药越规律,沈止出现得越少。
这两个变量之间的关系几乎是线性的,精确得不像真实世界的产物,倒像是在验证某种残酷的数学公式。
“今天沈止没来。”他在日记本上写道,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他的手开始抖了。“可能明天会来。”
“今天沈止还是没来。我翻了他以前写给我的纸条,那些字好像变得很陌生,我快要记不清他的笔迹了。”
“沈止来了。他只待了十五分钟。他看起来好像比上次更模糊了一点,我问他是不是要消失了,他说不会。但我觉得他在骗我。”
苏原的主治医生林医生对他的好转感到欣慰。
林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说话永远不紧不慢的,似一条温和的河流。
她在苏原的复诊记录上写着:“患者对治疗的依从性明显提高,能主动配合服药并定期复诊。妄想显著减少,情绪稳定性改善。建议维持当前治疗方案,继续观察。”
苏原看着那份记录,觉得林医生描述的是另一个人。
他确实在好转。按照医学的标准,按照精神科的量表,按照林医生的评估,他确实在好转。
那些曾经让他痛苦不堪的症状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如同退潮的海水,露出了底下的礁石和沙滩。
但他不觉得自己在好转。
他只觉得自己在失去。
失去沈止。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苏原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忽然在货架之间看到了沈止。
沈止站在冷冻食品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正在看冰柜里的速冻水饺。
苏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购物车撞上了前面的货架,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他几乎是跑着过去的,穿过一排又一排的货架,撞到了好几个人,说了好多声对不起,终于跑到了冷冻食品区。
沈止不在了。
苏原站在冰柜前面,冷气从敞开的冰柜门里涌出来,扑在他脸上,让他的睫毛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愣愣地看着冰柜里整整齐齐码着的速冻水饺,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三鲜的,每一种都包装得一模一样。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超市的理货员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久到冷冻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仿佛某种巨大的昆虫在振翅。
“我没事。”苏原说。
他买了两袋猪肉白菜馅的速冻水饺,拎着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