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饺煮好之后他盛了一大碗,摆了两双筷子,一双放在自己面前,一双放在对面。他对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说了一句“尝尝看,新牌子”,然后自己呼噜呼噜地把一整碗水饺都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把筷子收好,坐在沙发上发呆。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个接一个的方形光斑。
苏原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小,好拥挤,每个人都活在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格子里,被墙壁、门窗、防盗网框住,宛如标本盒里的蝴蝶。
而沈止不在这些格子里。
沈止在格子外面。
在那些他看得见但够不到的地方。
苏原去看了林医生。不是预约好的复诊,是他自己主动去的。
他在林医生的诊室里坐了十五分钟,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被自己捏得发白。
“林医生,”他最后说,“我好像很难过。但我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林医生没有急着说话,她把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耐心到近乎慈悲的姿态等着他。
“我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苏原说,“但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我想不起来。我只是……觉得很空。胸口这里,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我不知道被挖走的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个位置原本是有东西的。”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眼泪,而是无声的,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脸颊的弧线滑下去,滴在他绞在一起的双手上。
林医生把纸巾盒推到他面前。
苏原抽了一张纸巾,没有擦眼泪,只是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纸巾在他掌心里变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纸球。
“你最近还有看到或听到什么别人看不到听不到的东西吗?”林医生问。
苏原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如同一个被雨淋湿的小孩。
他张了张嘴,想说有的,我一直都看得到,他叫沈止,他很高,穿黑色衣服,他的体温永远刚刚好,他会在凌晨三点陪我说话,他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拍我的背,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一个字。
“没。”
林医生在病历上写下了新的记录。苏原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但他猜大概是“患者自述无幻觉症状”之类的话。
这是好消息,是好转的标志,是所有治疗的目标。他已经好了,符合所有临床指标,他可以停药了,可以回归正常生活了。
他可以彻底失去沈止了。
那天晚上苏原回到家,没有开灯。
他借着走廊的光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他的鞋子还没脱,鞋底沾着路上的泥水,在地板上留下了几个模糊的脚印。
“沈止。”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沈止。”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死心的企盼。
空气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原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见了那片冰原。
无边无际的白,风雪打在脸上,冷得他浑身发抖。他站在冰原的正中央,四面八方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光。
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吞掉了,连回声都没有。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