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舞的最后一下,银铃响了三声。
阿洛把手臂缓缓放下,赤足踏过冰凉的祭台石面,长袍的下摆在身后拖出一道湿润的痕迹。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方的天际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纸。
祭坛中央的火焰在他收势的那一刻骤然熄灭,不是被风吹灭的,而是像被人从内部掐断了所有氧气的供给。
他抬起头,看着那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天空,在某个看不见的高度忽然散开。
“祭司大人。”
身后传来学徒谨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阿洛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谨便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再说话了,退后三步,恭顺地跪坐在祭坛的石阶下方,等待祭司完成最后的仪轨。
阿洛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祭坛,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他的五官在晨光中显得过于清冷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每一处都像是被精雕细琢过的,但也正是这种完美,让人生出一种距离感。
他不像这个部落的人,不,他甚至不像这个世界的造物,更像是某种被供奉在神龛里、轻易不会示人的圣物。
“出来。”阿洛忽然说。
谨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祭司大人依然看着天空,没有看自己,于是又低下头去,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我不是在跟你说话。”阿洛说。
这次他的语气有了一丝不同,那种清冷里多了一点点——仅仅是那么一点点——不耐烦。
他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转过身,朝祭坛的东北角走去。
那个角落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块被风雨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石柱残骸,上面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
阿洛站在那块残骸前,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苔藓的表面。
“你在这里看了多久了?”
没有回答。
晨风吹过,苔藓微微颤了颤,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阿洛把手收回来,垂下眼睫,那个角度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既像是不在意,又像是在藏匿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贴着耳朵才能听清:“我知道你不是祂。”
苔藓不动了。
不是被风吹得停了,而是整块残骸、整座祭坛、整片天地,在那一瞬间都像是被什么人按下了暂停键。
风还在吹,但风的声音消失了。
光线还在变化,但光的存在感消失了。
一切都还在,但一切都失去了它们本应发出的声响和温度,像是在那一刹那,这个世界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然后阿洛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从他的脑子里响起来的,像一块石头投进了静止的湖面,圈圈涟漪从他的颅骨内壁向四周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