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把他赤裸的脚背照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他的脚趾因为寒冷而蜷缩着,指甲盖里嵌着来路上沾到的泥土和枯叶。
他没有走。
渊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那个表情不是困惑,而是不安。
一种正在失去对局面的掌控时才会出现的不安。
“你为什么还不走?”渊问。
阿洛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背,看着脚背上那些青色的血管和细密的汗毛。
他在想什么?渊不知道。渊可以读懂人类的心思,如果他想的话。但自从他变成人类之后,他就不再使用那种能力了,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因为知道了别人的想法,他就没办法假装自己和他们一样了。
阿洛抬起头。月光下,他的眼睛清澈得宛如两汪泉水,瞳孔里隐约有细密的裂纹在光线中闪闪发亮。
“我问过你很多次你是谁,”阿洛说,“你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我。现在我换个问题。”
他朝渊走近了一步。
渊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阿洛又走近了一步。
渊没有再退。
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下不到三步。
阿洛能清楚地看到渊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到他那双灰色眼睛里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他学的,人类在紧张时会做的动作,他学得很像。
“你为什么要来看我?”阿洛问。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和凉意,把阿洛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
他没有去拨,那些碎发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透过发丝的缝隙,他看着渊的脸。
那张漂亮的的面具如同陶瓷一样裂开了无数道缝隙,从缝隙里溢出来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阿洛从未在任何人类脸上见过的、浓烈到近乎扭曲的情感。
那种情感太强了,强到这具脆弱的人类皮囊几乎承载不住它,强到渊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因为你跳舞的时候,”渊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看起来好孤独。”
阿洛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你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无法理解的东西。”渊说,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我见过宇宙的诞生和毁灭,见过恒星的坍缩和星云的扩散,见过无数的文明从萌芽到消亡。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有规律,都有因果,都有我可以计算和预测的轨迹。
但你不一样。”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站在那个祭坛上,赤着脚,穿着那件单薄的长袍,跳那支根本不会有神回应的祭舞。你知道‘渊’不存在,你知道你的祈求和供奉不会有任何结果,但你还是跳了,每天都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你的银铃响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一模一样,没有一次敷衍,没有一次偷懒。
你的孤独比我见过的任何一颗死星都要深,深到我站在几万光年之外都能感觉到。
那股孤独仿佛一根线,一头系在你的胸口,一头系在我的手指上,我顺着那根线找到了你,然后就再也松不开了。”
他说完了。
阿洛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的头顶和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
他的眼睛红了,但他依旧没有哭。
他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哭。
“渊。”阿洛叫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