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醒来,施筠词已经不在身侧,身上盖了衣衫,景澈坐起探手摸向枕边,触手冰凉。
阳光从破落窗户洒落,被草叶枝桠滤成碎金斑驳,景澈瞧了半晌,脸上微热,目光怔怔落回胸前长命锁上,他捏在指间摩挲着,想,果然是真的。
他景澈,真的穿越到了自己写的书里。
施筠词回来时看见的便是少年撑着头望着地面出神的模样,神情有难以掩饰的悲伤与迷茫。
他脚步微顿,悄无声息走到景澈身后,垂首静静看着:“醒了?”
景澈恍然回神,一抬首正对上施筠词俯身瞳眸,晨光碎金勾勒眉眼清隽,瞳仁静静映着他身影微微晃了一下,施筠词忙弯了腰伸手扶住他手臂:“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不曾,想事走神了。”景澈恍惚笑笑,施筠词不疑有他,探手抚上景澈额间,凉丝丝的触感驱散睡意,他回神抬头,施筠词已挪开了手,发丝衣袖上沾着露水霜华。
景澈看着他:“施筠词,我饿了。”
施筠词一怔,随即一笑:“你坐着。”
景澈点点头,施筠词出门不多时回来,手里提着新鲜野果,一手捧着热腾腾的清水,景澈接过他递来的水喝了大半,这才有了几分力气。
施筠词怕他饿着身子,将大半果子尽数递来:“只有这些,垫垫胃便好。”
景澈却只吃了一个,余下的尽数递给施筠词,清亮目光直直注视着他。施筠词微怔,也就不再推辞,颇为意外地看了景澈一眼,就着他的手三两口吃完。
景澈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吃着果子,施筠词给他添水,素白指节微沾水珠映着日光粼粼,景澈视线跟着水痕一点点上移,发现那人瞳眸在阳光下竟是极致分明的双色——右瞳浅淡琉璃,透明澄澈如雾似幻,左瞳浅灰覆翳,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朦胧。
金红光晕里,他唇齿微启,薄唇微抿饮尽清水。
景澈看得呆了,施筠词放下水碗抬眼,感知到他灼灼视线,长睫轻眨,暗沉灰瞳稍稍敛蔽,澄澈金瞳眸子瞬间转为黑沉,卷翘弧度染上笑意:“看什么呢?”
景澈双颊微烫,施筠词笑起来更显秀雅清俊,明暗相悖的眼眸添了几分诡艳通透,他移开目光,脸颊热意却蔓延到耳尖。
真不愧是自己原文中费了大半工笔描述美貌的病娇疯批反派。实在是……妖孽啊。
即使年纪尚轻,眉眼稚嫩,光华流转却已有惑人之势,景澈知道,再过几年,这少年怕是会真正勾魂夺魄,惊艳世人。
施筠词倒没有多想,少年脸颊微红的模样格外讨喜,他微扬唇角,指尖触上景澈下颌,稍稍力道的摩挲:“你脸红什么?”
景澈茫然抬眼,被施筠词带着笑意的目光搅得心跳一阵失了规律,赧然偏了偏头,他倒也不追问,倾身将尚还温热的手贴上景澈额间,触手温良。施筠词收回手,微一挑眉:“好了。”
景澈还出神未定,施筠词已站起,待他从惊艳迷怔中回神,施筠词已经收拾妥当,将干净衣物递来:“换了。”
景澈接过,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身上还裹着施筠词的衣衫,晨间暖意还未尽消,目光撞上少年带着揶揄笑意的视线,顿时耳尖烧热,乖乖解开衣袍换了干净衣物。
施筠词在一旁瞧着,少年身形纤弱,肤色却极白,晨光中半裸上身露出肩头锁骨,瘦削胸膛线条骨感清晰,虽是瘦弱却骨肉匀称,施筠词眸色微深,景澈穿好衣物抬头便对上他目光,施筠词倒是半点也没有尴尬挪开视线,反倒坦然挑眉:“换好了?”
景澈双颊微热,胡乱应了一声。他本就肤色白皙,此时晕红更甚,唇色水润,施筠词勾了勾唇,眼神敛起笑意,伸手替景澈拢好衣领,景澈耳根更热,这人……真真是……
“施筠词!”他忍不住轻唤,施筠词动作一顿,望过来,景澈避开他目光,有些别扭地将衣袍系好:“我好了。”
施筠词仍微弯了腰与他平视,细细瞧着他脸颊将红不红的样子,景澈微恼,这人是故意的罢!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把施筠词写成了这副样子,原文中明明是阴郁孤傲,心狠手辣的。
再抬眼,施筠词已经站直身,嘴角弧度隐淡,眉眼神色微敛,并不继续逗弄他。
景澈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热度褪去些许。
景澈接过,没动。他看着施筠词就着溪水净手,看着水流冲刷过对方腕间那道狰狞的旧疤——那是西凉禁卫军的烙印,是瑟兰措身份的证明,也是这少年最不想被人提及的耻辱。
“施筠词。”景澈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投石入水,“西凉……是个好地方。”
施筠词擦手的动作猛地一顿。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水滴从屋檐落下的滴答声。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死死钉在景澈脸上。琉璃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景澈再熟悉不过的黑暗——那是被人触及逆鳞时的杀意。
“你说什么?”施筠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嘶哑。
景澈心里冷笑。上钩了。
他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野果,酸甜的汁水在口腔炸开,他却尝出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我说,西凉多草原,多烈日,是个好地方。”景澈抬眼,目光清亮,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茫然,“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施筠词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从皮到骨都拆开来,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半晌,那股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审视。
“没什么。”施筠词转过身,继续擦手,语气恢复了那种凉薄的平静,“死了很多人的地方,算不上好。”
死了很多人的地方。景澈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没错,那是他写的。瑟兰博战死,王妃自焚,三千死士全部殉国。那片土地被血浸透,再也长不出青草。
“那你呢?”景澈追问,步步紧逼,“你怎么会从西凉,流落到这里?”
施筠词终于擦完了手,将湿帕扔在一旁。他走回来,蹲下身,与景澈平视。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景澈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小的水珠,能感受到他呼吸间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野兽的冷冽气息。
“疫病。”施筠词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像如青蛇般凉薄的语气,无端让人胆寒:“死光了。”
“那你恨吗?”景澈问得直白,目光灼灼,“恨害死你全家的仇人?”
施筠词笑了。那笑意极淡,却让景澈后背窜起一股寒意。那不是少年的笑,那是未来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的笑——阴冷,残暴,带着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
“恨。”施筠词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景澈颈间的长命锁,像在抚摸一件即将易主的玩物,“所以我活着。”
“活着,才能让他们偿命。”
“一个,都不放过。”
景澈屏住呼吸。他知道施筠词不是在开玩笑。原著里,这少年后来真的把东曜皇族屠戮殆尽,把那个篡位的皇帝做成了人彘,扔在粪坑里活活憋死。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景澈试探着问,声音放得很软,“继续流浪?”
施筠词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晨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将景澈完全笼罩其中。
“我往西。”施筠词指了指西方连绵的群山,“那里有我要找的东西。”
“你呢?”他垂眸,目光落在景澈胸前那枚象征东曜皇族的锁片上,“你应该往北,回到你那个‘家’里去。”
分开。
景澈怔怔,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施筠词要与他分道而行。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家人?那个篡位的皇叔,正满天下搜捕他这个侄子,要把他挫骨扬灰呢。
这是原著的节点。一旦分开,剧情就会按照既定的轨道滑行,施筠词会一步步走向黑化,而他景澈,会在不久的将来,死在这个人手下。
他脸上露出错愕与茫然。
原著不是这样写的啊?他的剧情线,怎么就与原文偏离了?按照原本,应该是两人同路,一路互相扶持,艰难度过了最初的半年,然后在一年后被宁望侯收养。从此命运转折,各自经历迥然不同,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施筠词被侯爷所看重,授他兵书、礼仪、策论、权谋之术,推举他入朝为官。
施筠词忍辱负重潜伏在东曜朝堂,步步为营,而景星明成了他手里刺向东曜最锋利的刀,两人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如今.…却是半路分开,各自独行?
景澈茫然,施筠词似是不想过多停留,转身往外走去,景澈尚还怔忪,下意识便伸手拽住他衣角。
施筠词停下脚步,回身看他。
“我可以与你同路么?”景澈凝视着他,目光清澈,施筠词微一挑眉,景澈继续道:“你救了我,我无以报答,便陪你一段吧。”
开玩笑,这可是日后阴狠暴戾,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十年后会将自己逼入绝境的敌手。怎么能轻易分开?说什么也要赖在他身边,将他牢牢握在掌心里才是。
趁他现在还羽翼未丰,趁他还未黑化,趁还来得及,将他想法掰正,改掉原书路线。
陪在他身边,不要让他有接触朝堂的机会。
施筠词没料到他会如此说,微怔之后却是笑了:“我一无家人,二无依靠,你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这样觉得。”景澈倔强看着施筠词,目光清澈认真:“我愿与施兄同行。”
施筠词静静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景澈看不懂的情绪。他知道施筠词在想什么——这少年在权衡利弊,在判断他这个“累赘”是否还有利用价值,是否值得带上路。
“你知道跟着我,会是什么下场吗?”施筠词俯身,气息喷在景澈耳畔,声音轻得像毒蛇的信子,“也许明天,你就会死在路边,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我不怕。”
“我不怕。”景澈回答得斩钉截铁,“死在你手里,总好过死在那些脏东西手里。”
良久,施筠词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随你。”
景澈一喜,施筠词伸手弹了弹他额头:“但也不准拖后腿。”
景澈忙不迭点头,施筠词笑笑,转身大步往外走去,景澈连忙跟上。
日光正好,被少年垂落肩侧的发丝遮映一半,身形融在微晃的晨曦光影中,清俊纤细,神采飞扬。
景澈步伐加快,几步追上并肩而行。
施筠词侧目看着他,忽而唇角微扬。
景澈回望,也跟着弯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