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筠词,今日,便从这一刻开始。
景澈暗暗想着,十指不自觉握紧。
就从此刻,将你……
彻底扭转。
晨光熹微,林间小径被昨夜露水浸得湿软,脚下踩着枯枝败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景澈紧跟在施筠词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香和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
施筠词步履轻快,显然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他时而拨开横生的枝桠,时而提醒景澈脚下的坑洼,话虽不多,却很实用。景澈默默记着路,心思却大半飘在身旁的人身上。
关于施筠词的身世,原著只是寥寥几笔带过。景澈想象不出幼年的施筠词是如何在乱世中颠沛流离,艰难求生地长大,生性孤傲凉薄,又经历怎样跌宕坎坷,在血海沉浮中登上权力顶峰。
高处不胜寒,他猜得到少年后来的路,带着一身血砺和滔天权势,睥睨天下,但究竟又是怎样的无边孤寂,无人倾诉,无人共赏。
两人一路同行,施筠词偶尔会教景澈辨认沿途野果、补足水源,他心思细,行事周密,考虑周到。景澈一路跟着他,几乎无需操心,只觉得与施筠词同路是极为轻松惬意的一件事。
很快到了中午,施筠词在河边洗净猎到的野兔,景澈便动手捡干柴生火,两人席地而坐,烤兔肉的香气随着风飘散开来,引得景澈肚子咕咕叫,施筠词屈指弹他额头,唇边笑意无奈。
景澈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接过烤好的兔肉,向施筠词递去:“你吃吧。”
施筠词却道:“你先吃。”
景澈推拒几番,施筠词似是耐心耗尽,直接塞进他手里:“别磨叽。”
景澈缩了缩脖子,不再推辞,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兔肉烤得外焦内嫩,又香又鲜,不消片刻便吃得干干净净,景澈满足地放下手里的骨头,抹了抹嘴角,不好意思地看向施筠词。
施筠词盘腿而坐,正单手支颐看着他,闻言眼底笑意更深,伸指拭去他嘴角的油渍。
景澈脸上微微发热,低声道:“吃饱啦。”
施筠词没再客气,接过来慢条斯举吃了起来。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林间归于宁静,只闻耳边柴火噼啪燃烧的轻响。施筠词动作优雅,不急不徐,自有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味。
景澈看着看着,就不觉发起呆来。
施筠词吃完兔肉,回首见他托着下巴傻傻盯着自己,将唇边笑意敛起,轻敲他额头:“看什么?”
景澈赧然回神,立刻挺直脊背端坐,目不斜视道:
“没看什么。”
施筠词笑笑,起身将灰烬清理干净,扔掉残骨,用溪水净了手,对景澈道:“走了。”
景澈点头,随着施筠词继续上路。
沿途景致不错,两人聊得也越来越多,景澈作为一个现代人,知识储备本就丰富,加上他有意引导,很快便让施筠词感到惊奇,不再将他看作无知孩童。
谈起各地趣闻、风云乱世,景澈信手拈来,说得头头是道,引得施筠词不时投来目光,感兴趣地发问。景澈应对自如,心中也有种与有荣焉的愉悦。
毕竟,这是他笔下的世界嘛!他忍不住想,骄傲感油然而生。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施筠词寻一处地势稍高的开阔处,停下脚步。
景澈松了口气,在施筠词身后席地而坐。
施筠词从包袱里取出干粮、水囊,递向景澈。
景澈接过来,分一半给施筠词,两人就着潺潺水声和星星初现的夜空低声闲聊。
施筠词渐渐卸下防备,谈及少年往事,语气不似白日平静,平添几分低沉怅然。景澈静静听着,心头怜惜,想安慰,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抬手轻轻握住施筠词的手。
施筠词抬眸看他,怔了一瞬,唇边弧度温柔。反手握住景澈。
十指相握,彼此掌心的温度逐渐交融。景澈胸口如被熨烫,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夜风拂过,景澈微微发困,身子不知不觉靠向施筠词,将头抵在他肩上,眼帘低垂,呼吸渐趋均匀。施筠词将剩下的干粮收起,放好水囊,扯过外衣铺在地上,轻揽景澈,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景澈睡得很安稳,呼吸温热均匀。施筠词凝视他片刻,屈指轻摩他的脸颊。再收回手时,嘴角隐带笑意。
“阿澈。”施筠词俯身,在他耳边轻轻唤。景澈睡得很沉,没有动静。
施筠词弯起嘴角,音调更轻:“阿澈。”
景澈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施筠词放大的眉眼,细碎光线在他眼底晕染开融融温柔。
景澈瞳仁瞬间漆黑,又转为一片明亮。
施筠词低笑,揉了揉他的头顶:“起来。”
景澈心中甜蜜,蹭地坐起,声音还带着困意,瓮声瓮气:“干什么?”
施筠词示意他看天。
景澈仰起头,只见满天繁星璀璨,一轮皓月皎洁,光华通透,施筠词抬起的手指在空中轻划,指点星象。“二十八宿,”施筠词轻声解说,“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
景澈静静看着,跟着施筠词的手指,辨认天象,最终定格在北斗七星之末上。
施筠词语气安宁:“摇光,是我的故乡。”
景澈由衷道:“很漂亮。”
施筠词一笑,重新靠回树干,淡淡嗯了一声。
景澈又枕回他腿上,施筠词抬手,再次抚上他的头顶。
“摇光,又名破军,是我的故乡:西凉国所在的方位。”施筠词语声柔和,“也是我生来便想守护之地。”
景澈将侧脸靠得更近些,掌心覆住施筠词的手背,能清晰感觉到施筠词的呼吸温热,落在自己耳后、发间。
施筠词低笑一声,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施筠词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捏在景澈手背上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安抚的意味。
景澈能感觉到他指尖薄茧摩擦过自己腕间皮肤,微微的痒,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西凉……”景澈低声重复,试图从记忆深处挖掘关于这个国家的更多信息。在原著的宏大版图里,西凉是个遥远而彪悍的西域国度,常年与北方游牧民族交战,民风剽悍,女子亦能骑马射箭。而“破军”星,在古星象学中主肃杀、征伐,是一颗将星。
这与未来那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形象,隐隐重合。
“嗯。”施筠词应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星空某处,侧脸线条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少了白日那份刻意为之的疏离,“西凉多风沙,但也多烈日与草原。那里的狼,比这里的野狗更凶悍,也更忠诚。”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让景澈听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怀念与眷恋。或许,那是他仅存的、关于“家”的模糊印记。
景澈动了动,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仰头看着施筠词的下颌线,轻声问:“那……你怎么会流落到中原来了?”
施筠词沉默了片刻,久到景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淡淡道:“西凉曾派兵进攻中原,战败。”顿了顿,又补道:“是我父王亲率。”
景澈愕然,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施筠词的语气却仍很平和,似乎只是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父王战死,我在乱军之中随幸存部众逃了出来,”施筠词侧过头,对上景澈震惊的目光,微微莞尔,“不必这样看我。活着,才有报仇的可能。”
景澈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你未来会成为大虞的摄政王,甚至可能颠覆中原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所以,你是为了活下去,才一个人来到这里?”
“算是。”施筠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怀中人,琉璃色的眸子在夜色里点染清辉,“不过现在,我更想先找到能让我‘好好活着’的理由。”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景澈的手背,动作轻柔却带着某种执拗的力道。景澈忽然想起原文里描写施筠词的一段话——“他总在寻找值得攥紧的东西,一旦发现,便会用尽手段,至死方休。”
景澈心尖发颤,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握紧了施筠词,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会陪着你,直到你找到为止。”
施筠词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胸腔传来细微的震动透过衣料传遍景澈全身。他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蹭到景澈的额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景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话……很像在哄骗单纯少年的骗子?”
景澈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强作镇定地瞪他:“我看起来像骗子吗?”
“不像。”施筠词从善如流地改口,眼底却漾开真实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挑,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承认了景澈的话,还是只当他自作多情。
景澈听不出来,心里倒反而安定了些,索性厚着脸皮将话说得更冠冕堂皇:“就算我是骗子,那你愿意相信我吗?”
施筠词这回回答得很干脆:“愿意。”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心甘情愿。”
他唇边噙着笑,眼底却一片清亮坦荡,与景澈对视,再无犹疑
景澈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只觉这一刻万籁俱寂,唯有施筠词的声音在耳畔低沉而清晰:“我信你。”
霎时间像是漫天烟花同时炸开,全身每一个细胞都酥酥麻麻的,好像有一束光从心底骤然绽开,照亮了整个黑夜。
再开口时,声音已连自己都听不出来是谁的:
“……我也是。”
施筠词长久地凝望着他,最后轻声道:“那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