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江南哪处?”官兵指尖摩挲纸面,眯眼打量。
“云州府临溪县。”施筠词轻声答话,嗓音清润,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刻意掺了几分江南软调,“官爷若不信,可查验路引火漆。”
他抬手递出路引,指尖微颤,装作被官兵气势震慑的模样。
官兵接过仔细核对,反复比对两人容貌,没找出破绽,便盖上印记,将卷宗收好。
本以为盘查就此了结,领头头目起身时,目光又折返回来,绕开从容的景澈,死死盯住垂首立在少年身后的施筠词。
这人看着孱弱,骨子里却透着一股违和感,哪怕刻意压低姿态,久居上位养出的矜贵气质仍隐隐显露,扎得人心头发疑。
那道审视狐疑的视线落下来,景澈袖中手指骤然攥紧,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出手。
施筠词始终垂着眼,气息平稳,温顺无害。
片刻僵持,那头目沉声开口:“抬起头来。”
施筠词缓缓抬首。
苍白清俊的脸落在晨光里,眼底平静无波,不见慌乱躲闪。
官兵盯着他眉眼端详半晌,若有所思,低哼一句:“看着像西域来的。”
“是。”施筠词应声低顺。
“西凉人?”
空气骤然凝滞,窗外风声仿佛都静了,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细微爆裂声。
“……不是,柔然人。”施筠词答话流畅利落,口音拿捏得恰到好处,听不出异样。
官兵眼神微变,意味不明地嗤笑:“落难在外?”
施筠词垂首哑声答:“前朝战乱流离至此,只求官爷容我们暂住几日。”
头目盯着他,神色阴晴不定。
景澈背脊绷得发僵,掌心满是冷汗。
僵持间,那头目扬手招呼:“你过来。”
他朝施筠词招手,抬手握住腰间刀柄。
施筠词脚步未动。
景澈暗中凝力,正要上前阻拦,却被施筠词一道浅淡眼神止住。
“过来。”头目再度呵斥,语气带着轻慢戏谑,“难不成本官还能吃了你?”
施筠词这才缓步上前,在两步外站定。
官兵直接抬刀柄抵住他下颌,强逼他仰头对视。施筠词顺从抬下巴,眼底不起波澜,任由粗糙刀柄磨得下颌发疼,一身落拓衣衫衬得他格外单薄。
官兵肆无忌惮打量他的眉眼脖颈,许久才冷笑道:“本官总觉得,在哪见过你。”
施筠词垂眸低答:“或许路上偶遇过。”
头目疑心淡了几分,收回刀柄嗤笑:“柔然人?巧了,前些日子抓的柔然细作,全都招认和西凉余孽暗中勾结。”
施筠词恭顺垂身:“军爷明察,我们只是逃难之人,和西凉逆贼毫无牵扯。”
头目看了他半晌,忽然伸手重重拍揉他单薄肩头,低笑出声:“算你们运气好。”
说罢将笔录一卷,挥手带人离开。
一众官兵吆喝着走远,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景澈紧绷的身子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施筠词微不可察地吐出口气,眼底暗藏的冷杀缓缓散去。
安静片刻,他抬眼对上景澈忧心忡忡的目光。
施筠词浅笑着安抚,转身落栓锁好房门,回头便被少年一把攥住手腕。
见他眼底后怕藏不住,施筠词心头一软,反手扣住他指尖温声安抚:“没事,吓着了?”
景澈抿唇不语,只牢牢攥着他的手,一瞬不瞬望着他。
施筠词伸手将人揽进怀里,轻轻拍抚他后背:“不过例行盘查,无碍的。”
景澈安静靠了片刻,低声应了句,伸手环住他腰身,紧绷的心绪才稍稍舒缓。
施筠词轻柔顺着他后背,垂眸间满是柔和。
半晌景澈抬头看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心疼与愠怒:“方才他持刀抵着你,还刻意刁难,你为何一味忍让?”
那人举止轻浮,打量时眼神毫无分寸,拍肩的动作粗鄙不堪,分明借着巡查肆意折辱人。一想到素来傲骨、身为西凉王族从未受人轻慢半分的施筠词,要对着一介武官俯首隐忍,任由对方试探拿捏,景澈心底火气翻涌。
施筠词轻轻叹气,抬手理顺他乱了的鬓发,神色平和淡然:
“如今身陷险境,只能隐忍。一旦当场起冲突,身份暴露,我们二人难逃牢狱,之前所有筹谋蛰伏都会尽数作废。”
他见惯乱世风波,早已懂得藏锋隐忍,面上不见委屈,只眼底还残留一丝方才被冒犯后的淡冷。
景澈依旧郁结,指尖轻轻摩挲他方才被刀柄抵住的下颌:“可我实在看不惯他这般肆意拿捏你,言语试探、举止轻薄,分明是故意欺辱。”
施筠词唇角微弯,重新将人搂回怀中,轻拍他后脑安抚:“他所言并非全无依据,柔然与西凉地界相邻,昔日也曾交好,本就极易被当成同党。眼下局面,不得不忍。”
景澈满心不甘,手臂紧紧圈着他腰,沉默许久。
施筠词垂眸,耳尖悄悄泛上一层浅绯。
方才那人无礼打量、刻意刁难,纵使他心性沉稳,心底也难免生出几分羞恼。他自幼执掌部族杀伐决断,旁人皆是敬畏避让,何曾受过这般无端轻贱调戏。
“无妨,一点闲气,忍忍便过去了。”他低声宽慰,覆上景澈的手,“比起安稳蛰伏等候时机,这点委屈不值一提。”
景澈望着他隐忍温和的模样,心口发酸,用力抱紧他,语气笃定郑重:“今日暂且退让,往后我定会变强护你周全,绝不再让任何人这般冒犯欺负你。”
施筠词靠在他怀中,听着少年恳切誓言,心中郁结尽数化开,只剩暖意。他抬手环住少年腰腹,浅柔应声:“好,我信你。”
屋内重回安稳,窗外巡查的喧闹渐渐远去,方才惊心动魄的盘查总算落幕。武官那番轻浮试探与刻意刁难,却悄悄落在两人心底。
乱世行路步步荆棘,往后这般忍辱藏锋的时刻,恐怕还有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