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杀人无数,或为权柄,或为生存,或为复仇。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痛快。”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入景澈眼底:“你为我破了戒。这乱世,仁善是罪,隐忍是祸。你的剑,挥得对。”
不是责怪,不是后怕,而是……肯定?甚至是……赞许?
景澈怔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恐惧和惶惑,在这一刻,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回应,冲击得支离破碎。
他设想过无数种后果,独独没有这一种。施筠词没有推开他,没有指责他鲁莽,反而……认可了他的行为?
“可是……我杀了官差……他们会追捕我们……我们的计划……”景澈的声音依旧不稳,带着残余的颤抖和无法理解的困惑。他还在担忧那些实际的问题,那些被他打乱的安排。
施筠词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奇异地冲淡了眉宇间的肃杀。
“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松开按在景澈背上的手,转而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力道沉稳,“比起一个周全的计划,我更需要一个,愿意为我提剑斩破险阻的同伴。”
同伴。
这个词重重地落在景澈心上。不再是被保护者,是……同伴?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他看着施筠词,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总是清冷自持的脸,此刻却因为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流露出如此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关切,有欣赏,有一种他无法完全读懂,却真切感受到的……暖意。
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后怕、委屈、释然,还有那种被全然接纳的酸软感,混杂在一起,汹涌而上。
他猛地低下头,眼眶发热,鼻子酸得厉害。他不想哭,尤其是在施筠词面前,他觉得自己应该更坚强一些,至少,不该像个孩子一样掉眼泪。
施筠词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将他往前带了一步,然后,一个带着清冷气息的怀抱,轻轻拢住了他。
景澈整个人僵住了。
这不是客套的安抚,不是短暂的触碰。施筠词将他拥入了怀中。他的下颌轻轻抵在景澈的发顶,手臂环着他,是一个完整而真实的拥抱。
“没事了。”施筠词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像一阵叹息,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都过去了。”
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啪地一声,松弛了下来。所有的恐惧、不安、自我怀疑,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再也忍不住,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汹涌而来的安全感。他僵硬地抬起手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带着点迟疑地,回抱住了施筠词。
腰间的衣料是冰凉的,但怀抱里的人是温的。
“施筠词……”他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哽咽,“我……我有点怕。”
他终于承认了这份恐惧。不是怕杀人,是怕失去,怕被抛弃,怕自己成了对方的拖累。
施筠词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怕什么?”他问,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纵容。
“怕你生气……怕你嫌我惹祸……”景澈把脸埋得更低,声音几乎要消失在衣料里,“我是不是……很糟糕?”
环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将他更密实地护住。施筠词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斩断了所有的不安:“不糟糕。你是我的阿澈。”
只是这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淌遍了四肢百骸。所有的惶恐,都被这句宣告轻易地抚平了。
“乱世之中,杀人或被杀,本就是常态。”施筠词继续说着,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安心,“你没有错。若真要论错,是这世道昏聩,是那些人该死。”
他稍稍松开怀抱,却没有完全放开,而是低头,看着景澈的眼睛。那双清透的桃花眼,此刻还蒙着一层水汽,少了之前的澄澈,却多了几分历经血腥后的复杂神采。施筠词看了他片刻,目光深沉:
“阿澈,看着我。”
景澈下意识地抬起眼帘。
“从今往后,”施筠词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也极重,“你不必再凡事忍让。你的剑,可以出鞘。只要记得,为何而出鞘。”
为何而出鞘……是为了保护你啊。景澈在心里无声地回答。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彻底改变了。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被他自己亲手斩断。
恐惧并未完全消失,但它不再能主宰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却也坚实无比的东西。那是施筠词给予的信任,是并肩而立的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却不再让他感到窒息般的恶心。他反手握住了施筠词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尖相触,微凉,却异常稳定。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已经平静了许多,“下次……我会更小心。”
不是“我再也不敢了”,而是“我会更小心”。
施筠词听懂了这细微的差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好,他没有将这孩子变成一具麻木的杀人机器,他只是……学会了在荆棘丛生的路上,为自己,也为身边人,开出一条生路。
“此地不可久留。”施筠词最后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指尖拂过他袖口一处不易察觉的血渍,动作细致而迅速,“血迹、痕迹,都要处理掉。”
现实的紧迫感重新笼罩下来。景澈看着地上那些尸体,胃里那股不适的感觉又隐隐泛起,但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开始回想施筠词之前教过的野外隐匿技巧。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长剑,用旁边差役掉落的衣物,用力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动作有些笨拙,却很认真。
施筠词则走到那群吓呆了的流民苦役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麻木。
施筠词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他看到了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年纪更小的孩子,正用一双过分清醒的眼睛,偷偷看着这边。
施筠词沉默地解下自己外袍的一角,撕下一截布条,递给景澈:“把脸擦擦。”
景澈接过布条,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冷静下来。他用力擦去脸上可能沾染的血点,然后将布条紧紧攥在手心。
当他们转身,准备没入密林深处时,景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群流民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们,也不敢看地上的尸体。只有那个小孩,还望着他们的方向。
荒林渡口的血腥,终将被风吹散,被草木掩盖。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景澈握紧了手中的剑,剑柄上似乎还残留着施筠词指尖的温度。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躲在别人身后的影子了。
前面的路,或许会更加凶险,更加黑暗,但至少,他有了可以并肩同行的人。
而施筠词,在踏入密林阴影的前一刻,也微微侧首,回望了一眼那片刚刚结束了一场微小杀戮的空地。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有心底最深处,为那个少年,悄然烙下了一个永不磨灭的印记。
这乱世,终究是又多了一柄出鞘的利剑。而执剑之人,是他施筠词选定的、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
既然天道不公、世道吃人,我便以凡人之躯,行鬼神之事。
剑尖上的血珠顺着水槽流进泥里,那抹鲜红在浑浊的污水里晕开,仿佛一朵凋谢的花。
景澈松开握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泛着死白。他低头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那层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名为“温良恭俭让”的膜,彻底碎了。
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也没有那种武侠小说里快意恩仇的爽感。
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真是可笑。
那些在教室里、在屏幕前、在钢筋水泥森林里建立起来的规则和底线,在这个荒无人烟的渡口,轻飘飘得像一张被血浸透的废纸。
他杀人了。
一个受过高等教育、连杀鱼都要闭眼的理工男,亲手终结了五条性命。
按理说,他该崩溃,该呕吐,该跪在地上忏悔。
可他没有。
他来自二十一世纪,受过高等教育,背过《刑法》第三百二十三条,知道杀人要偿命,知道生命权是至高无上的神圣权利。他在那个世界连一只流浪猫都不敢用力踢,看到新闻里的恶性案件会义愤填膺,会在网上敲键盘呼吁法治与文明。
可现在呢?
他站在一堆尸体中间,手里握着还在嗡鸣的剑,心里没有半分对法律的敬畏,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的清醒。
这就是乱世。
没有警察,没有法庭,没有律师。
只有刀,只有血,只有活下去。
施筠词覆在他背上的手掌温热,像一道符咒,镇住了他体内那股想要呕吐、想要崩溃的洪流。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不是那些差役临死的惨状,而是施筠词被那双脏手觊觎时的颤抖,是苦役们麻木空洞的眼神,是那个老者被打断肋骨时发出的闷哼。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明?
如果有神,怎么会坐视苍生被如此践踏?
如果有神,又为何会连半点怜悯都不肯施舍?
如果有神,又为何偏偏选中我——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普通人,把我扔进这吃人的修罗场,逼我用这双手去沾染洗不掉的腥秽?
“对不起。”
他在心里对着那个来自现代的自己默哀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脚,狠狠地将那滩血水踩散。
断我天真。
从今往后,他不想再做那个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累赘。什么狗屁道德高地,什么狗屁圣母心肠,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全是催命符。
施筠词说得对,错的不是他。
是这个世道烂透了。
既然世间官吏皆是豺狼,那他便做斩狼之刃;既然苍天冷眼旁观,那他便做逆世之人。
景澈抬起头,看向密林深处。那里黑暗无边,危机四伏,再也没有一条路能让他回到那个有手机、有外卖、有法律的太平盛世。
但他不怕了。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静静等在他身后的身影。眸色沉冷,杀意内敛。
戮鬼弑神。
哪怕前方是十八层地狱,只要施筠词在,他便杀穿这地狱,也要护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