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轰然四溅,温热的沸水翻涌着漫过边缘,打湿了铺地的青石板,也浸透了施筠词一身雪色衣袍。
他猝不及防,身体失重下坠,整个人稳稳落进景澈张开的怀抱里。
温软的水波包裹住两人,贴身的衣料被水浸得通透,牢牢熨帖着单薄的脊背。骤然的贴近,让彼此的呼吸瞬间交缠,方寸浴桶之间,暖意蒸腾,密闭得再无半分空隙。
施筠词眼中有片刻的讶然,很快重归平静,低头对上景澈的眼睛。
景澈紧紧环抱着他,苍白的脸色终于重新染上一丝血色。
他没有挣扎起身,也没有抬手回拥。
只是静静伏在景澈怀中,双臂悬在身侧,维持着被动相拥的姿态,温顺却淡漠,没有半分往日沉溺的缱绻。
滚烫的水汽氤氲了一室朦胧,将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影裹在暖意里。
景澈双臂死死箍着他的腰身,力道紧得近乎偏执,像是怕一松手,这人便会再次退回那层客气疏离的壳里,再次与他隔着咫尺天涯的距离。
他将脸颊深深埋在施筠词濡湿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对方微凉的衣襟上,压抑了数日的惶然、愧疚与惶恐,在此刻尽数翻涌而出,嗓音带着浓重的湿哑与哽咽:
“我不要冷静几日。”
“我一刻都不想再和你生疏下去了。”
“求你……原谅我。”
施筠词垂首,静静听着他倾诉。
景澈一遍遍重复着,声声恳切。
施筠词终是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景澈一声轻颤,更为用力地埋首在他颈间,像是生怕这拥抱转瞬消逝。
池水轻轻晃动,晃得烛火碎成一片摇曳的光斑。
景澈收紧手臂,将两人贴合得更紧,近乎卑微地呢喃:“我敬佩卫长陵的风骨,仅此而已。我从未羡慕过他的荣光,从未想过奔赴他的前路。这世间所有的刀山火海、绝境险途,我只想和你一起走。”
“我心里从来只有你,从头到尾,从来都只有你。”
字字恳切,句句滚烫,砸在静谧的室内。
施筠词靠在他怀里,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心口酸涩的闷意、隐忍数日的委屈、不肯消解的芥蒂,在这一刻被怀里温热的体温、耳畔哽咽的告白层层包裹,软了最坚硬的棱角。
他不是不心动,不是不原谅。
从始至终,他气的从来不是景澈敬佩旁人,气的是自己数年倾尽所有的偏爱与守护,抵不过旁人一眼惊艳,气的是自己半生孤寒,唯予一人的温柔,从未被那人好好疼惜过半分。
他沉寂许久,终于缓缓抬起悬着的手臂。
指尖轻轻覆上景澈的后背,没有用力回抱,只是极轻、极缓地搭着,带着克制到极致的松动。
水声潺潺,暖意融融。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低沉沙哑,染着水汽的微哑,藏着积压多日的怅然:
“阿澈,我信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景澈紧绷数日的神经骤然一松,鼻尖猛地一酸,眼泪险些滚落。
可下一秒,施筠词的话锋微转,温柔里依旧裹着化不开的疏离与清醒:
“我信你无心,信你后悔,信你此刻句句真心。”
景澈滞住呼吸,慌忙仰头想要对上他的视线。
施筠词终是抬手,将他揽入怀中,收拢手臂,牢牢环住。
他低头看着景澈湿漉漉的发顶,眼中终于再无方才的漠然与克制,只剩满溢的爱意与轻叹。
“但我仍然会生气,会嫉妒,会无法如你想象般轻易释怀。”施筠词叹息,“你恼我任性也好,怨我不谅解也罢,我……也只给你一个机会,仅此一次。”
景澈不敢动,屏息等待着他的下文。烛火映在他漆黑的眼底,温柔依旧,却不再是毫无保留的炙热。
“我可以原谅你的疏忽,原谅你的失言。”
“但我没办法当做从未发生过。”
景澈望着他清明又隐忍的眼眸,心口微微发涩,箍着他腰身的手臂却依旧不肯松开半分:“我知道,是我亏欠你,是我不好,你可以怪我,可以闹我,可以冷着我,别再跟我生分,好不好?”
施筠词静静望着他泛红的眼尾,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慌乱与挽留,心底那道结痂的裂痕,慢慢渗出细碎的暖意。
他终究是狠不下心。
这一生,机关算尽,冷血多疑,对世人皆可狠绝算计,唯独对景澈,永远溃不成军。
施筠词缓缓抬手,指尖穿过景澈濡湿的黑发,轻轻按住他的后脑,俯身,额头再次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呼吸交缠,暖意相融。
“不生分了。”
他轻声呢喃,语气软了下来,彻底褪去了连日的冰冷克制,却依旧留着一丝浅浅的余地,“我不冷着你了。”
景澈瞬间红了眼眶,顺势仰头,想要吻上他的唇,弥补这些时日所有的隔阂与亏欠。
可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施筠词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亲近。
轻柔的动作,温柔却坚决。
景澈的动作骤然僵住,眼底涌上一丝茫然与落寞。
偏头避让的动作彻底碾碎了景澈最后一丝安稳。
他怕极了这份看似和解、实则留有隔阂的距离,怕极了施筠词眼底温柔却疏离的分寸,怕极了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毫无芥蒂、赤诚相拥的模样。
所有的愧疚、惶恐、多日积压的煎熬与思念,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温柔的安抚太浅,退让的和解太轻,施筠词眼底那层始终散不去的清明隔阂,像一层薄冰,隔在两人之间。他不要这样体面疏离的和好,不要带着裂痕的相守,不要他的筠词对他客气、克制、步步留有余地。
景澈箍在他腰间的手臂骤然收力,力道凶狠又偏执,将施筠词牢牢锁在自己怀里,半点退路不留。
不等施筠词反应,不等他再说出半句克制疏离的话语,景澈猛地仰头,抬手扣住他的后颈,骤然俯身吻了上去。
是全然不管不顾的强吻。
没有循序渐进的温柔,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裹挟着连日积压的所有懊悔、惶恐、失而复得的偏执,狠狠覆上那双屡屡退让、隐忍克制的薄唇。
唇齿相贴的刹那,施筠词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周身刚松弛下来的气息瞬间绷紧,脊背绷出冷硬的线条,本能地想要后退挣脱。
他的心结未散,心寒未消,本不该这般轻易沉溺。
他方才所有的温和退让、所有的心软松动,都停留在理智的包容之上。他早已习惯克制,习惯藏伤,习惯把翻涌的情绪压入心底,可景澈这猝不及防、蛮横又炽热的吻,瞬间撕碎了他所有的伪装与设防。
温水漾开剧烈的涟漪,哗啦一声溅起细碎水花,打湿了两人的鬓发与衣襟。
景澈扣着他后颈的手不肯松,吻得笨拙又急切,带着近乎蛮横的忏悔,死死缠着他的唇,像是要以这样滚烫的方式,填平两人之间所有的缝隙,抹去那道耿耿于怀的裂痕。
他知道自己无赖,知道自己僭越。
可他别无办法。
温柔解释没用,低声道歉没用,小心翼翼的亲近没用。他只能用最偏执、最滚烫的方式告诉这个人——他后悔,他知错,他的心里从来唯有一人。
施筠词起初是抗拒的。
唇瓣紧抿,牙关轻扣,脊背绷出冷硬的弧度,下意识想要后退挣脱。他心底的芥蒂还在,那日的心寒未消,心底那道浅浅的伤痕依旧隐隐作痛,他本不该这般轻易沉溺。
可颈后少年的指尖滚烫,怀中的拥抱滚烫,唇齿间碾压而来的爱意滚烫。
数日的疏离、沉默、克制、两两煎熬,在这猝不及防的亲吻里,轰然崩塌。
施筠词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所有的理智分寸、所有的隐忍介怀,尽数溃不成军。
他悬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克制许久的情绪彻底破防。
原本想要推开的力道,尽数化作无力的沉沦。
烛火摇曳,暖雾氤氲。
狭小的浴桶之内,两人紧密相拥,呼吸彻底纠缠。
景澈吻得带着几分哽咽的颤抖,力道慢慢放缓,却依旧不肯松开,一遍遍细细描摹他的唇瓣,带着卑微又执拗的讨好。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分毫,鼻尖抵着鼻尖,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施筠词泛红的唇上,眼底水光淋漓,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不要裂痕。”
“筠词,我不要我们之间有任何裂痕。”
“是我错了,是我愚钝,你罚我、怨我、怪我都好,别留着这道疤,别再跟我隔着心。”
施筠词微微垂着眼,长睫剧烈颤动,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潮意。
方才被强吻时的错愕、紧绷、抗拒,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酸涩的软。
他这一生运筹帷幄,掌控得了朝堂局势,掌控得了人心算计,掌控得了生死前路,唯独掌控不了自己对景澈的心动。
哪怕心寒过,介怀过,疏离过,只要这人稍稍低头,稍稍示弱,稍稍这般滚烫偏执地奔赴,他所有的坚冰,便会寸寸消融。
施筠词抬起一直僵着的手,终于不再克制,抬手揽住景澈的脖颈,微微仰头,反客为主。
方才所有的隐忍、委屈、数日的暗自煎熬,尽数融进这个温柔又沉重的吻里。
不再疏离,不再退让,不再刻意留存分寸。
水声轻轻荡漾,掩去一室缠绵。
待唇齿分离之时,两人呼吸皆乱,唇瓣泛红。
施筠词抵着他的额头,气息微喘,嗓音低哑得染上薄薄的破碎感,藏尽了所有无可奈何的纵容:
“……你总是这样。”
“总能轻易破掉我所有的克制。”
他明明打算慢慢释怀,慢慢消弭芥蒂,慢慢让一切归位,再也不轻易为人心动伤情。
可景澈一闯进来,他所有的底线,所有的防备,所有的耿耿于怀,尽数烟消云散。
景澈抱着他不肯松手,眼底依旧湿漉漉的,带着讨好的恳切:
“不嫌我混账?”
施筠词吻了吻他微颤的眼尾,眼底却缓缓漫上笑意。
所有隔阂破碎,心结解开,余下的只有浓到极致的温柔与爱意。他一点点收紧双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声音低缓,带着浓浓的缱绻与纵容:
“怎么会嫌你。”
“我喜欢的,本来就是你。混账无赖也罢,蛮横偏执也好,都是你。”
景澈轻轻松了口气,几乎要软在他的怀里。
施筠词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长长睫毛微垂,遮住眼底浓浓的情意,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丝,低声溢出一句亲昵至极的称呼:
“我的阿澈。”
景澈唇角扬起,彻底放松下来,心知刚才那一番无奈之下的冲动之举并非没有效果
他欢喜至极,低低“嗯”了一声。半晌,又小心道:“不生我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