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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文小说网 > 弑君前夜,他吻了我 > 第32章 听天由命

第32章 听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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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彻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宛如一方端砚被骤然倾覆,漫天墨汁倾泻而下,将这座荒山野岭严严实实地笼住,不见半点微光。

冷雨不再是细密飘落,是劈头盖脸的砸落。万千冰针斜穿夜幕,一遍遍冲刷着山道旁孤零零的破旧客栈,连老旧的屋瓦都在风中瑟瑟发抖。

常年失修的窗棂早已被狂风撕扯得破败不堪,外翻的木刺嶙峋突兀,仿佛折断的白骨。冰凉雨丝顺着破窗斜灌进屋,落在地板那一滩未干的血泊上,发出细微的轻响。暗红血痕被雨水慢慢晕开,一圈圈淡红水渍蔓延开来,惨烈又刺眼。

景澈只瞥了一眼,心口便骤然一凉。

这景象,仿佛是当年西凉城破的那日。漫天风雪之中,长街沟壑里蜿蜒流淌的血水,浸透整片冻土,刺骨的寒意时隔多年,依旧分毫未变。

流影话音落地,袖风骤然扫过整间小屋。一室空气仿佛骤然凝滞,凛冽的杀气细密如针,密密麻麻扎在人的肌肤之上。

下一刻,数十道黑影鬼魅般从天坠落,悄无声息地将客栈层层围死。这群人满身杀伐戾气,落地却静得诡异,不闻半点呼吸声响,只留满屋彻骨的寒意盘踞不散。两道寒光破空闪过,铿锵两声脆响,两柄黑鞘长刀深深钉入门槛,笔直竖立,冷光森寒,彻底封死了屋内所有进出的路径。

这不是看守,是囚笼。

这不是值守,是死判。

有人在外轻轻合上厚重木门,隔绝了屋外呼啸的风雨,却锁不住屋内弥漫的血腥与死寂。铁锈、尘土,再加上重伤之人濒死颓败的气息,沉沉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卧房之内,死寂无边。

天地间只剩窗外簌簌雨声,层层叠叠,反倒衬得屋内的寂静愈发可怖。整座屋子唯一鲜活的动静,只剩施筠词唇边一丝游丝般的气息,微弱、断续,仿佛下一秒便会被冰冷的空气彻底吞没。

景澈僵立在原地,四肢冰凉僵硬,连呼吸都近乎停滞。

施筠词沉沉压在他身上。这副曾无数次替他挡下明枪暗箭、替他扛住乱世风雨的身躯,此刻正飞速褪去温度,一点点变得冰冷僵硬。满身衣衫被纵横交错的狰狞伤口浸透,湿冷布料死死贴住皮肉。唯有胸口方寸之地,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余温,隔着湿透的衣料,牢牢熨帖着浑身颤抖、惊魂未定的景澈。

他断裂的右手软软垂在身侧,腕间深可见骨的创口早已停止大出血,却仍有温热血珠不断渗出,一滴、两滴,落在老旧地板上,缓缓积成一滩暗沉血色,触目惊心。左臂早已脱力麻木,半点力道全无,却凭着濒死最后的本能,松松环住景澈的腰。没有半分禁锢的力道,却固执地弯着弧度,死死圈着怀里的人,不肯松开分毫。

“我在。”

景澈死死压住喉间翻涌的哽咽,嗓音沙哑破碎。他指尖极轻地抚过对方冰凉的脸颊,一寸寸摩挲着他苍白干裂、毫无血色的唇瓣,姿态卑微,语气里却藏着不肯认命的偏执哀求。

“我不走,我一直在。别闭眼,施筠词,看着我。”

身下地板透着凉意,浸透血水的衣摆黏在皮肉上,彻骨寒凉顺着毛孔钻进四肢百骸,直逼心口。可景澈浑然不觉,他所有的心神、感知、呼吸与念想,尽数系在怀中濒死之人身上。

世人皆知,施筠词算无遗策、运筹天下,凭一己之力搅动朝堂风云,倾覆乱世棋局。他眼底藏山河,心性孤冷坚韧,一身傲骨,宁折不屈。

他是身负血海深仇的西凉遗孤,是乱世之中最锋利、最孤冷的一把刀。

可此刻,这把刀遍体鳞伤、满身疮痍。周身经脉寸断,毕生修为尽数散尽,一身根基彻底尽毁。只剩最后一口气,勉强吊着残破躯壳,狼狈又脆弱地伏在他怀中,摇摇欲坠。

死寂僵持良久。

混沌黑暗之中,濒死的人终究捕捉到了他的声音。

长久半阖、几欲垂落的眼睫,极轻极缓地颤了颤。

那双独一双、藏尽风雪的异色眼眸,艰难掀开一道细窄缝隙。往日里清冽锐利、洞穿人心的眸光已然彻底黯淡,眼底覆满浓重血色,视线涣散浑浊,连近在咫尺的人影都看不真切,只剩一片朦胧光影。

可哪怕意识沉浮在生死边缘,哪怕浑身剧痛蚀骨,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依旧精准落在景澈脸上,带着濒死之人独有的、笨拙又滚烫的温柔。

细碎破碎的气音从喉间溢出,轻得快要被连绵雨声淹没。唯有紧紧相贴的胸膛,能感知到那一丝微弱震动,证明他尚且活着,尚且应答。

景澈立刻俯身,将耳朵凑近他苍白的唇边,死死忍住浑身颤抖与喉头哽咽,轻声哄劝:“我听着,你说,我都听着。”

施筠词的唇瓣微微翕动。

失血过多的唇色惨白近乎透明,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尽他残存无几的气力。断裂的经脉持续传来撕裂剧痛,丹田气滞绞痛蔓延全身,右手空洞麻木,钻心的痛感贯穿整条手臂,五脏六腑皆像被烈火灼烧、利刃碾压。

可他尽数忍下。

所有痛楚、煎熬与濒死的绝望,统统压入心底。他此生最后一点执念,干干净净,全是身前少年。

“别怕。”

沙哑破碎的两个字,轻如云烟,风一吹便要散尽。

这便是他油尽灯枯、命悬一线之际,拼尽全力说出的话。

绝境缠身,根基尽废,前路断绝,半生筹谋成空,血海深仇未报。可到了性命尽头,他惦念的从不是自己的生死得失,只是想安抚怀中之人,护他无忧,免他惊惧,免他孤身无依。

滚烫的泪水骤然砸落,落在施筠词冰冷的眉眼间。

景澈的眼泪汹涌不止,再也无法克制。

他素来知晓施筠词隐忍内敛,外冷内热,一身杀伐戾气之下,藏着最赤诚干净的心。知晓他惯于独自扛下所有苦楚,把世间仅剩的温柔,全都独独给了自己。

可他从未这般真切懂得,这人的爱意,浓烈至此,孤绝至此,偏执至此。

以血肉之躯硬挡致命长刀,以一身风霜隔绝乱世阴诡,以半生修为、残破性命,为他筑起一道无人能破的屏障。

“我不怕。”景澈侧头贴住他微凉的耳畔,哭腔浓重,却字字坚定,“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你撑住,求你,再撑一撑。”

施筠词眼底漫上浓重水雾,视线彻底模糊,再也看不清少年的眉眼。

他心底攒着最后一丝力气,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抬手抚平少年眉间的慌乱,擦去他的泪水,予他安稳。可右手筋腱全断,已成废肢,半点力道无存;左臂经脉受损、彻底麻木,连抬手分毫都做不到。

无尽无力席卷而来。

半生刀山血海、权谋暗战,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人,从未有过半分慌乱茫然。可此刻弥留之际,心底却缓缓生出一丝无措。

他从来不怕死。

半生蛰伏隐忍,刀尖求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废功、断筋、身死,于他而言,不过是宿命终局,坦然受之,无怨无悔。

可他怕。

怕自己一死,再无人护景澈周全。

怕深宫权谋、乱世风波,会将这干净温柔的少年啃噬得遍体鳞伤、尸骨无存。

怕自己拼尽性命换来的片刻安稳,转瞬成空,让他的澈儿再度深陷绝境、孤立无援。

极致的牵挂与不舍缠堵心口,让素来冷硬的眼底,泛起此生难得的脆弱与眷恋。

他艰难偏头,将残破疲惫的脸庞,深深埋进景澈温暖的颈窝。微弱温热的呼吸扫过少年肌肤,气息里掺着浓重血腥,还有他与生俱来的、如雪松般清冽的冷意。

残破的身躯微微发颤。

不是惧死,是不舍。

舍不得心尖疼惜的人,舍不得这乱世红尘里,他唯一的温存,唯一的光。

景澈清晰感知到肩头之人细微的颤抖,心口骤然被万千细刃凌迟,密密麻麻的剧痛席卷全身,窒息般的痛感涌上四肢百骸。

他不敢乱动,不敢触碰那些纵横狰狞、一碰即裂的伤口,只能小心翼翼虚虚环住他的脊背,轻轻拢住他的肩背,倾尽全身力气,为这具渐凉的身躯,带去微不足道的暖意与安稳。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景澈一遍又一遍低声安抚,嗓音酸涩哽咽,满是哀求,“你护住我了,施筠词,你真的护住我了。我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别睡,再撑一会儿,好不好?再多陪我一会儿。”

屋内死寂沉沉,唯有窗外雨声连绵不绝,敲打着残破屋檐,无休无止。

案上烛火熬尽最后一滴灯油,摇曳的火尖狠狠一跳,随即彻底熄灭。

整间卧房瞬间坠入无边昏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窗外雨色透进一片惨白微光,勉强勾勒出两人紧紧相拥的单薄轮廓,落寞又绝望。

施筠词埋在他颈间的身躯,越来越凉,越来越沉。

原本断续起伏的胸口,呼吸变得愈发细碎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沉闷的异响,像破旧朽坏的风箱,苟延残喘,随时都会彻底停滞。

剧毒与重伤渐渐蚕食他最后的神智,意识在清醒与昏厥间反复拉扯,困在无边混沌的黑暗里。即便早已知觉涣散,他贴着景澈的肌肤,依旧执拗贪恋着这世间最后一点暖意,不肯彻底沉沦。

景澈环在他后背的手臂早已酸涩僵硬,近乎麻木。他始终不敢用力相拥,生怕一丝磕碰,便会撕裂伤口、加重他的痛楚。只能虚虚拢着,不断以掌心体温,徒劳地焐热这具渐冷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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