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利寒刃瞬间撕裂颈侧本就未愈的皮肉,一道更深、更长的血线骤然浮现,猩红热血汹涌涌出,顺着脖颈弧度肆意蜿蜒,在雨水中淌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色长河。
皮肉割裂的剧痛席卷全身,景澈却眉眼未皱半分,双目赤红灼灼,直直望向廊上那道清隽身影,字字铿锵:“这般代价,够不够?”
血色淋漓,触目惊心。
这一次,始终淡漠沉静的流影,眸光终于微微一动。
那潭沉寂如死水的墨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玩味与阴翳覆盖。
得到这转瞬的默许,景澈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扯出一抹极致疲惫却释然的笑。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强行挺直湿透的脊背,嗓音沙哑依旧,执着重复:“解药。”
流影静默须臾,方才缓缓旋身,似是要取药。
景澈指尖死死攥紧刀柄,借力勉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站起身。满身血衣凌乱破败,血水顺着衣摆、靴口不断滴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浑身伤口,痛得撕心裂肺。
他不顾剧痛,抬步欲追,嘶哑的嗓音再次绷紧:“解药!”
前方踱步的身影骤然一顿。
流影微微侧首,狭长的墨眸斜斜落来,定定锁在景澈狼狈浴血的面容上,眸光幽深难辨,辨不清喜怒。
面具下的薄唇微微抿起,须臾,淡淡吐出二字:“带他上来。”
围立四周的黑衣死侍闻声尽数收刀退避,让出通路。
景澈踉跄抬步,每一步都踩在积水血污之中,靴底灌满冷水,沉重刺骨。浑身筋骨仿佛尽数碎裂,每前行一寸,都伴随着钻心剧痛,仿若步步踏在刀尖之上。
好不容易咬牙跨进门槛,踏入内室,温热空气扑面而来,温差骤变之下,紧绷到极致的神志瞬间溃散。
眼前骤然一黑,浑身力气彻底抽离,身子直直软倒。
预想的落地寒凉并未袭来。
一只有力微凉的手臂稳稳伸出,精准揽住他软塌的腰身,将他整个人稳稳抱入怀中。
流影垂眸,怀抱着满身血腥、狼狈孱弱的少年,身姿依旧清稳,眸光沉沉,无人窥见心绪。
景澈彻底失去力气,任由自己倚在对方怀中,缓缓阖上眼眸。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映入眼帘的,是那双深不见底、盛满万般算计的墨黑眼眸。
……
昏沉黑暗不知绵延了多久。
耳畔始终萦绕着淅沥雨声,簌簌不绝。
微凉雨丝偶尔随风飘入窗棂,轻溅在脸颊之上,带来一丝刺骨凉意。
景澈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一片朦胧昏花,头颅剧痛欲裂,浑身筋骨酸痛麻木,宛若散架。
一室烛火摇曳,暖黄微光轻轻洒落,照亮近在咫尺的那张玄玉面具。
流影安然而坐,一身玄锦衬得风姿绰约,端的是温文尔雅模样。他低眉垂目,视线轻落在景澈脸上,神色恬淡柔和,周身不见半分杀伐之气,唯有一派安然,将内里的阴诡尽数掩在了斯文皮囊之下。
这般温润沉静、与世无争的模样,足以惑乱人心。
景澈怔怔望着他,混沌的神志稍稍回笼,第一念依旧是榻上濒死之人。他撑着涣散的精神,嗓音干涩沙哑,气若游丝:“解药……”
流影垂眸凝视他片刻,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素白瓷瓶,瓷质温润,触手生凉。
景澈竭力想要抬臂去接,可双臂酸软无力,指尖微微颤抖,终究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流影俯身,缓缓将瓷瓶递至他眼前,动作轻缓温柔,带着极致的耐心。
烛火摇曳,两人呼吸交错相融,眼底皆映着彼此的身影,一室静谧温柔,岁月静好般动人。
景澈凝眸望了他一瞬,才艰难抬起颤抖不止的手,五指收拢,牢牢攥紧那枚救命的瓷瓶。
掌心触到瓷瓶微凉的温度,连日紧绷、濒临崩溃的心弦,终于狠狠松垮下来。
他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淡、极疲惫的笑意,眉眼舒展,轻声道:“谢了。”
流影垂眸不语,神色温淡,一派斯文谦和。
景澈心底感念万分,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心底只念着施筠词的安危。
流影见状,终于抬手,掌心轻托他的后背,稳稳借力,扶着他缓缓靠坐于床头软枕之上,动作轻柔细致,全然是善待之人的模样。
景澈依言坐稳,立刻旋开瓷瓶瓶塞,倒出一粒乌黑圆润的药丸,毫不犹豫送入口中。
入口即是极浓的苦涩药味,转瞬化开,喉间蔓延开一缕奇异的清凉,缓缓游走四肢经脉,稍稍压下了浑身的燥热痛楚。
他心底不敢松懈半分,暗自警惕。
施筠词性命攸关,他绝不敢轻易轻信,必须亲自试药。
若是毒药,他以身试之,死不足惜;若是真药,方能救筠词性命。
他静静端坐,凝神感受体内变化,片刻过去,周身并无半分不适、反噬之感。
悬在半空的心,彻底轰然落地。
紧绷多日的绝望与惶恐尽数散去,景澈眼底终于漾开一抹发自真心的轻松笑意,抬眸看向身侧之人,眉眼澄澈坦荡,再度轻声道谢:“多谢。”
流影依旧静静坐在床沿,眸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之上,沉沉幽幽,温雅依旧。
烛火暖光落在他清隽的侧影上,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柔和,面具遮去所有阴鸷,只余下满身温润斯文的气质,让人全然联想不出方才庭院之中杀伐狠戾、步步算计的模样。
景澈望着他温和沉静的模样,心底微暖,又带着几分恍惚。
方才颈侧狰狞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血迹未干,皮肉翻卷狰狞。他抬手随意拨开凌乱衣领,想要查看伤势。
指尖刚动,身侧之人微凉的指尖已然轻轻探来。
白皙修长的指节干净清隽,骨相匀称好看,指尖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微凉如玉。
他极轻极缓地拂过景澈颈侧的伤口,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似是在对待稀世珍宝,温柔得近乎缱绻。
微凉触感划过皮肉,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震颤,顺着肌理蔓延全身。
景澈浑身轻轻一颤,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怔怔失神。
未待他回神,那只微凉的手已然收回。流影起身取来干净素色纱布与伤药,垂眸低首,细细为他清理伤口、包扎止血。
烛火温柔摇曳,光影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之上,投下浅浅阴影。狭长的眼眸微微垂落,褪去所有深沉算计,只剩一派安静认真。
一室风雨皆静,药草清香淡淡萦绕,取代了满室血腥戾气。
这般温柔细致的模样,太过逼真,太过动人。
良久,包扎妥当。
流影收回手,动作优雅利落,不染半分烟火戾气。
景澈早已倦意翻涌,眼皮沉重不堪,抬眸看了他一眼,嗓音依旧沙哑,轻声再谢:“多谢。”
“嗯。”
流影低声应下,声线温润婉转,清冷如玉。
极致的疲惫席卷而来,紧绷多日的心神彻底松弛。景澈望着眼前温雅沉静的人,心底所有戒备尽数瓦解,眼底盛满赤诚坦荡。
他轻轻开口,语气郑重诚恳,字字落地有声:“若是筠词能够平安无事,我这条命,从今往后,便是你的。”
“言出必行,绝不反悔。”
榻边整理纱布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骤然一顿。
极细微的停顿,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流影缓缓抬眸,重新看向榻上坦荡纯粹的少年,墨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玩味笑意。
须臾,他面具下的唇角轻轻扬起,勾起一抹浅淡迤逦的弧度。
笑意浅浅隐于温润风骨间,锋芒深藏,内里却是拿捏一切的恶意与城府。他缓声开口,声线清越婉转,宛若流泉击石,悦耳动人。
“世人皆道瑟兰措心机深沉、精于算计,步步筹谋、从无疏漏。”
他微微顿声,似是斟酌字句,眸光悠悠落在景澈眼底,含着几分戏谑几分凉薄。
“倒是没想到,他亲手教养长大的人,竟会是这般……率性莽撞、一往无回的疯子。”
被他直言斥为疯子,景澈却半点怒意也无,只淡淡笑了笑,眉眼坦荡澄澈:“或许是吧。”
他气息依旧虚弱不稳,却定定望着流影温润的眼眸,语气笃定:“可你若当真一心想要筠词死,方才便不会留我性命,更不会出手救我。”
流影狭长的眼眸微挑,眸光浅浅一动,似是讶异于他的通透。
景澈靠着软枕,唇角笑意温柔,眼底带着赌赢人心的轻松与庆幸:“我赌对了,是不是?”
他以为,这人皮囊清冷,心底尚存善意与余地。
流影垂眸,静静凝望着他浴血未干、狼狈憔悴,却依旧干净坦荡、毫无城府的眉眼。
那双素来深沉阴鸷、惯于算计人心的墨眸之中,层层戾气尽数敛去,紧绷冰冷的气场悄然松弛。褪去杀伐与城府的遮掩,眉眼间竟透出一丝近乎纯粹的、干净的少年气,温柔得蛊惑人心。
那笑意浅浅淡淡,温柔无害,足以迷惑世间所有人。
景澈一时怔忡,心底积压多日的绝望与寒凉尽数消散,心头微松,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弯了弯唇角。
窗外风雨潇潇,室内烛火温柔,一室安宁静好,温柔得宛若幻境。
景澈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方才以命相搏,赌赢了一线生机,赌来了施筠词的活命之机,赌来了眼前人的恻隐之心。
可就在他心神松弛、彻底放下戒备的刹那,
身侧温润雅致的人,缓缓再度启唇。
清冽悦耳的嗓音依旧温柔动听,漫不经心,轻飘飘的语调,却裹着最刺骨的凉薄、最恶劣的戏谑,字字诛心,轰然击碎一室温柔假象:
“我可没有说,方才给你的,就是解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