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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伪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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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落一瞬,榻上的施筠词指尖骤然僵凝,方才尚且涣散无神的瞳仁猛地骤然收紧,如寒潭骤缩。一股滚烫腥甜猛地冲上喉间,死死哽在咽喉,被他拼尽残余气力硬生生压下,半点不敢咳动。

他心底通透得刺骨。

这几日啃噬经脉、腐烂脏腑的剧毒,从来不是意外。是流影亲手淬炼的阴鸷秘毒,是他借兵刃淬入自己体内的手笔。封院断门,隔绝天下所有医者,步步为营、层层软禁,从不是单纯的囚困,是蓄意消磨,是要看着他油尽灯枯,死得无声无息。

“别去……是他下的毒。”

干裂泛白的唇瓣间,溢出细碎破碎的气音,微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散尽。他早已气力枯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撑不住,狭长的异色眼眸里盛满层层叠叠的后怕与焦灼,字字泣血,“他存心要我死……你上门,是自投罗网。”

榻边的景澈浑身剧震。

连日奔走求医、次次碰壁的蹊跷,守门死侍不近人情的阻拦、处处设防的蹊跷,所有零散的疑点瞬间串联成线,密密麻麻缠上心头。彻骨寒意如冰水倾盆浇落,浸透四肢百骸,可垂眸望见榻上人气息奄奄、满身疮毒的模样,那点寒凉转瞬被焚心的焦灼彻底盖过。

“下毒又如何?”

景澈抬手胡乱抹掉不断滚落的热泪,指腹蹭得眼睑泛红发烫。他俯身,小心翼翼将施筠词僵冷的指尖妥帖安放,伸手拢紧破败单薄的被褥,细细裹住他遍体鳞伤、冷得发颤的身子,语气执拗又滚烫:“天下唯一的解药在他手中,普天之下,只有他能救你。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陷阱,我也非去不可。”

语罢,他低头,轻轻吻过施筠词冰寒彻骨的手背,唇瓣贴着微凉肌肤,勉强扯出一抹苍白单薄的笑意,嗓音沙哑破碎:“你乖乖等我回来。”

施筠词一瞬不瞬地凝着他,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慌乱与阻拦。

景澈生怕他再费力开口劝阻,不敢多做耽搁,直起身便要离去。

施筠词本就是凭着一口残息勉强吊着神志,见他转身欲走,濒死的瞳孔骤然紧缩,拼尽最后余力抬手,想要死死拽住他的衣袖。

可毒入骨髓,四肢早已酸软无力。

指尖堪堪擦过衣料边角,虚虚一触,便重重垂落。

微弱的牵绊让景澈脚步一顿,旋身回望。

榻上人气息急促紊乱,胸膛起伏剧烈,那双素来清冷沉静的异色眼眸,此刻剧烈震颤,盛满慌乱、恳求与不甘,拼尽全力翕动唇瓣,却连一丝清晰声响也发不出来。

景澈俯身而下,掌心稳稳覆住他冰凉的手,重重按在自己温热的心口,温热的心跳透过单薄衣料稳稳传递。他凑到施筠词耳畔,气息温热,一字一句,沉缓笃定,重复方才的诺言:

“你等我回来。”

掌心清晰传来沉稳跳动的温度,熨帖了施筠词满心的惶然。他眼底翻涌的汹涌情绪渐渐平复,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终究是缓缓松开了手。

景澈垂眸,在他微凉的额间落下一记轻吻,再无半分迟疑,旋身快步离去。

房门轻合。

施筠词缓缓阖上双目,目送那道背影彻底湮灭在视野尽头。极致的疲惫席卷而来,再也撑不住强绷的神志,喉间腥甜翻涌而上,被他默然咽下,眼前一黑,彻底坠入沉沉昏迷。

院外冷雨淅沥,敲打着破败屋檐,声声萧瑟。

景澈步履疾厉,直至厚重朽木门前,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焦灼与戾气,骤然抬手,双拳狠狠砸落门板。

咚咚巨响,穿透漫天雨幕,在空寂冷清的院落里突兀炸响,刺耳至极。

“流影!出来见我!”

少年清亮的嗓音早已磨得沙哑,穿透厚重门板,直直撞在外围肃立的死侍耳中,字字铿锵,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知晓筠词身上的腐心毒,是你亲手所下!他如今命悬一线,撑不了半分时辰,我要与你当面谈条件!”

门外数十黑衣死侍肃立如松,玄色劲装利落凛冽,面容冷硬无波,腰间长刀稳立门槛,纹丝不动,毫无半分传报之意,声线冷沉刻板:“主帅未有口令,概不通报。”

“他在躲我?”

景澈眼底躁意疯长,掌心反复拍打着粗糙的木门,尖锐木刺狠狠扎进皮肉,磨得掌心破皮渗血,灼热刺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紧闭的门扇,语气偏执狠厉,“你转告流影,我景澈今日便守在此处,一日不见他,便闹上一日,夜夜伫立雨中,不眠不休,耗到他愿意见我为止!”

一众死侍依旧默然伫立,心如寒石,不为所动。

这般彻底的漠视,彻底点燃了景澈心底积压的疯戾。

他黑眸骤炽,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尽数碎裂,猛地抬膝,狠狠踹向厚重木门!

轰隆一声震响,整扇朽木门板剧烈摇晃震颤,木屑簌簌剥落。

死守门前的黑甲侍卫终于有所动静,长刀齐齐出鞘,寒刃交错,顷刻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冰冷防线,煞气凛然,锁死所有出路。

景澈身形前倾,脊背绷得笔直,已然是强行闯阵、不死不休的姿态。

周遭黑衣人眸色骤寒,森然戾气弥漫开来,出鞘长刀寒芒错落,冷光映着漫天冷雨,将他所有退路彻底封死。

没有半分犹豫,景澈双拳携着凌厉劲风,骤然直冲而上!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叮叮当当的脆响刺破雨幕。

缠斗瞬间爆发。

景澈双目猩红如染,早已失了平日温润,招式全然不顾章法,招招硬拼、拳拳搏命,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魔戾气。连日忧心煎熬、此刻绝境逼仄,让他彻底褪去所有克制,只剩护人心底最原始的狠绝。

“让我出去!”

他低声嘶吼,拳风凛冽,硬生生逼退近身两名死侍,借着对方后撤的力道足尖一点,身形骤然腾空,朝着木门缺口迅猛冲去。

迎面一柄长刀携着凛冽寒风横劈而来,寒刃堪堪擦着颈侧掠过。景澈眼底锐光一闪,电光火石间侧身险避,足尖精准踏住门槛刀柄,身形旋转换势,肩头狠狠撞向身侧封堵的死侍!

两声闷响,两名侍卫被硬生生撞退,防线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景澈抓住转瞬契机,纵身一跃,猛地蹿出门内!

可数道寒锋已然破空追至,接踵而来!

他避无可避,只能硬生生硬抗,锋利刀刃直直劈过前胸,划开一道纵深创口,温热鲜血瞬间浸透素色衣袍,层层晕开刺眼猩红。

皮肉翻卷的剧痛席卷全身,景澈却恍若未觉,咬牙压下浑身痛楚,耗尽周身气力纵身掠出,彻底挣脱房内的合围,落足于大雨滂沱的庭院之中。

院中的雨势更急,密雨如针,砸得人肌肤生疼,青石地面积水成洼,冰冷刺骨。

景澈落地身形踉跄,脚步虚浮,来不及稳住身形,抬眼便死死锁定二楼那扇低垂的珠帘。

珠帘密密垂落,朦胧掩去内室光景,隔绝了一切动静,静谧得近乎诡异。

他不肯放弃,牙关一咬,转身便要再度冲上台阶。

身后黑衣死侍紧随而至,转瞬再度缠斗逼近,寒刃层层围堵。

刺耳的金铁碰撞声连绵不绝,几乎刺穿耳膜。

景澈不闪不避,任由寒刃加身,招式愈发凌厉疯狂。新的伤口层层叠加旧伤,浑身衣袍尽数被血水浸透,猩红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坠入脚下积水,染红一方青石。

他浑身浴血,狼狈至极,却脊背始终挺直,半步不退,凭着一股疯魔执念硬冲硬打。即便是久经杀伐、攻势凛冽的死侍,竟也一时拦不住他这不要命的架势。

血水混着雨水肆意飞溅,模糊了他的视线,眼前尽是朦胧血雾。身形摇摇欲坠,气力濒临枯竭,可他眼底的猩红与决绝,半点未减。

再一步,只要再一步!

心底只剩一个执念——要解药,要救施筠词!

就在他勉强稳身之际,数柄长剑自四方齐齐逼至,封死所有闪避角度。景澈堪堪侧身避开要害,下一瞬,一柄冰冷长刀已然骤然横锁他的脖颈!

寒刃锋利森凉,紧紧贴覆颈侧皮肉,微微下陷,割裂寸许肌肤。冰冷的触感贴着血脉搏动之处,只要对方稍稍收力,便能瞬间割断喉管,了结他所有生机。

前冲的脚步,终于被迫骤停。

温热的血液顺着颈侧蜿蜒流淌,漫过胸口狰狞创口,尽数渗入衣袍深处。景澈面色惨白如纸,血色尽褪,可头颅始终高高昂着,不肯低下半分。

他穿透朦胧雨幕,死死凝着二楼紧闭的珠帘,气息粗重紊乱,几乎是从撕裂的喉间挤出嘶哑嘶吼:“流影!出来!你若再不现身,我今日便横尸此地!”

风雨簌簌,二楼依旧死寂沉沉,无半分动静。

极致的压迫与绝望,逼得景澈眼底疯戾更盛。他咬牙蓄力,不顾颈间寒刃锁喉,身形再度朝前硬撞!

颈侧长刀骤然收紧,凛冽刀锋更深切入皮肉,窒息的寒意席卷周身。

景澈被刀锋压得难以抬头,目眦欲裂,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用尽最后一丝余力气力,厉声咆哮:“施筠词若有半分差池,我今日定与你同归于尽!”

雨水混着血水,糊满他整张面容,狼狈惨烈至极。可那双眼底的偏执疯魔、玉石俱焚的狠绝,浓烈得骇人。

漫天冷雨飘摇,庭院死寂良久。

终于,二楼低垂的珠帘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珠玉碰撞之声。

珠帘缓缓被人撩开,守候的黑衣死侍闻声收刀撤势。

景澈浑身气力瞬间抽离,双腿一软,重重半跪进冰冷浑浊的积水洼中。泥水浸透衣衫,刺骨寒凉席卷四肢,他早已力竭脱力,浑身酸痛刺骨,却依旧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瞬不瞬地死死凝望门口。

流影立在二楼廊檐之下,身姿挺拔清隽,一袭玄色锦袍裁得身形清瘦利落,广袖垂落,端得斯文雅致。

他面上覆着一枚哑光玄玉面具,纹路素雅清寂,遮去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线条流畅冷薄的下颌,唇色偏淡,线条干净利落。一双狭长墨眸生得极是漂亮,眼尾微挑,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傲气,瞳色沉如寒潭,深不见底。

明明是一身温雅绝尘的风骨,宛若谪仙临世,周身气场却藏着翻覆云雨的阴鸷城府,斯文皮囊之下,尽是深不可测的凉薄与算计。

他居高临下,静静俯视着水洼中浴血狼狈的少年,眸光沉沉,无波无澜。

景澈喉间干涩滚动,血腥味充斥口鼻,几乎耗尽所有气力,字字艰难:“我要……解药。”

流影立在原地,静立良久,默然不语。

景澈望着他淡漠的模样,心底焦灼疯长,咬牙想要撑身站起,可浑身伤口剧痛钻心,四肢酸软无力。堪堪撑起半寸,身形便剧烈一晃,再度重重栽倒在冰冷积水之中。

血水、雨水、泥水混杂相融,彻底浸透他的衣衫黑发。湿漉漉的青丝黏贴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两侧,狼狈不堪。可他眼底的执念半点未散,死死锁住廊上人,一遍又一遍,沙哑重复:“解药。”

一字一顿,固执滚烫,带着濒临绝境的卑微与孤勇。

流影眸光微凝,依旧只是静静俯瞰,沉默无声,任由他一遍遍苦苦哀求。

景澈气力将近耗尽,瘫在水中难以动弹,喉间嗓音彻底嘶哑破碎,只剩最后一丝执念,低低再唤:“解药。”

良久,廊上人才终于缓缓启唇。

清冽嗓音如冰玉相击,温润动听,偏偏不带半分温度,极简二字,冷凉落地:“代价。”

雨落潺潺,敲碎满院寂静。

景澈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悲凉与决绝的笑,染血的唇角艰难牵起一抹弧度,凄厉又执拗。

他费力撑着酸软的上身,缓缓抬起颤抖的右手,五指陡然收紧,死死攥住方才抵住自己脖颈的锋利长刀。

冰凉刺骨的刀柄握在掌心,木刺与铁锈磨着破皮的伤口。

他深深吸进一口裹挟雨腥、血腥的寒凉空气,眼底疯戾尽数凝聚,骤然发力,握着刀刃狠狠向下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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