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的笑意愈发冷薄,眼神也随之凉下来,却未再说话。
谢如晦顿了顿,目光与他对上,“是我之过。”他字句平静,“我认。”
认贪浊,认徇私,认野心滔天,认当年绝情负义。
唯独不求怜,不求恕,不求任何人原谅。
他认罪,却不认错风骨——错的是欲望,不是他半生秉道的初心;输的是品行,不是他一身傲骨。
这份太过坦荡的沉静,彻底刺恼了世子。
他宁可看他狡辩、看他挣扎、看他跪地求饶,也不愿看见他这般——罪业满身,却安然自若,仿佛所有苦难都是理所应当。
仿佛他数年耿耿于怀的恨意,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人的执念闹剧。
世子眸底笑意彻底敛尽,暗沉戾气层层翻涌。
“你认罪?”他轻声重复,语气渐冷,“你若真知罪,便该痛、该悔、该夜夜难安、生不如死。可你看看你——”
他抬手,指腹狠狠擦过谢如晦苍白瘦削的下颌,力道骤然收紧。
“你吃得下苦,忍得住辱,哪怕困于地牢、日日受折,依旧挺直脊背、不肯低头。谢如晦,你这是认罪?你这是根本不屑忏悔!”
谢如晦睫羽微颤,依旧淡然:“罪是我造,苦是我偿。理所应当,何须作态求饶?”
一句话,彻底戳破世子心底最深的郁结。
是啊。
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侯爷依法拿他,是理所应当。
他以身试法、身陷绝境,是理所应当。
自己日日前来折磨泄愤,说到底,不过是私仇不甘,借公道之名泄己心头之恨。
最可笑的是,偏偏罪魁祸首坦荡受之,唯有他自己困于旧日执念,数年不得解脱。
他本就是抱着看戏的心思来的。
他清楚得很,侯爷秉公持正,手握铁证,账册人证俱全,将谢如晦下狱从无半分私心算计。师徒一场,侯爷仁至义尽,数次规劝留路,是谢如晦贪权妄为、屡教不改,一步步亲手把自己推进了这无间地狱。
侯爷留他性命,是守国法程序,未定罪、不私刑,是清流重臣的底线。
世子能踏入这地牢,是身份特权使然,侯爷拦不住,也不愿因一个罪臣与皇室生隙,只再三叮嘱——不可私杀,留待刑部公断。
他应了。
所以他日日来此,从没想过要彻底了结谢如晦的性命。只是想来看看,这个当年为仕途不择手段、背弃情义、贪浊乱政的人,困于泥沼、日日煎熬的狼狈模样。
他想看他颓丧,想看他悔愧,想看他终于认清自己罪无可赦。
嘲讽几句,看他落魄无言,便也算泄了心头旧恨,随后转身离去,留他在这地牢里,静静等候国法的审判,便是最好的结局。
可谢如晦偏不遂人愿。
他怔怔看着世子片刻,苍白的唇瓣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无求饶,无示弱,无半分罪人该有的谦卑愧悔,只剩一身洗不掉的傲骨,和一如既往、不肯退让的锋利。
在死寂的沉默里,谢如晦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却字字清亮,带着彻骨的漠然与讥诮:
“世子费尽时日,日日至此折辱于我。”
“说到底,不过是当年事事落我下风,时至今日,也只能凭着身份特权、凭着私怨泄愤。”
他微微抬眸,清寂眼眸直直撞进世子深暗的瞳仁里,坦荡又刻薄,一针见血:
“你恨的不是我的罪。”
“你恨的,是你这辈子,无论权势风光,永远赢不了我半分。”
一语落地。
整座地牢骤然死寂。
空气瞬间冻僵,连潮湿阴冷的风都仿佛停滞不动。
隔壁的景澈心头巨震,屏息不敢出声。他从未见过有人身陷绝境、罪证确凿、受制于人,还敢说出这般戳人痛处的话。
世子浑身的从容矜贵、漫不经心,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他承认自己嫉妒过谢如晦,承认过他的惊才绝艳,承认他朝堂风骨无人能及。可这份心绪,是他藏在心底最隐秘、最不愿被人揭穿的难堪。
尤其是从罪有应得的谢如晦口中说出来,便成了最尖锐的羞辱。
他是来审判罪臣、宣泄旧恨的,不是来被一个阶下囚、一个亲手毁了自己前程、背弃情义的罪人,踩在脚底嘲讽无能的!
他尊重侯爷的清正公允,认可国法的公正无私,他从未觉得谢如晦冤屈。
可正因为谢如晦罪有应得,他此刻这份宁死不屈、傲骨不改、反唇相讥的姿态,才格外让人怒火焚心。
你犯下滔错,自作自受,身陷囹圄,本就该俯首认罪、静心受罚。
可你偏偏还要嘴硬逞强,还要居高临下地俯视我的执念,还要撕开我多年的心结!
世子眼底最后一丝温凉的怅然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翻涌不息的戾气与冰冷的愠怒。方才温柔摩挲过他下颌的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本想就此离去。
本想留他体面,留国法体面,留侯爷秉公处置的体面。
是谢如晦自己,不要体面,自寻苦吃。
世子没再说话,连一声嘲弄都懒得施舍。
他侧首,对着甬道暗处沉声开口,语调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取刑鞭。”
隔壁石室,景澈背抵着冰凉的石壁,缓缓阖上双眼。
他来自千年之后,比这座地牢里任何一个人都更早看透结局。
此刻争得你死我活、偏执纠缠的恩怨、傲骨与折辱、不甘与泄愤,都只是一时泡影。
鲜活的、挣扎的、执拗的谢如晦,在世子眼前罪无可赦的谢如晦,终将被岁月抹平所有血肉。
史官笔墨冰冷公允,不会记录地牢今夜的对峙与偏执,不会写他分毫傲骨,只会留下短短一页定论,盖棺一生,任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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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典籍所载其人一生,文字如下:
东曜史·罪臣列传·谢如晦传
谢如晦,字明微,少孤,游学四方,与东曜世子、某氏子结布衣之交,三人相善,出入同游,时人目为三友。侯方讲学都门,见如晦才思捷敏,收为入室门生,悉心授以吏治经术,凡府中机要、朝堂章奏,多令其参佐。
初,某氏子一族涉私藏兵甲、交通藩镇之罪,事将发。如晦欲攀附侯以速登显位,私搜其友宗族往来密书、私藏兵器簿册,尽数上呈侯府。侯初不知二人布衣旧交,见证状确凿,以如晦奉公尽职,大加赏识,遂依所呈按治,某氏子坐腰斩。狱毕,侯方知如晦与罪者总角相交,心甚痛惜,始疑其心性凉薄,然罪证非虚,无可宽宥,自此疏之,不复全然信重。
如晦既借旧友血案得升清秩,权欲日炽。数年间广结朝中趋利之臣,互通关节,收受地方馈遗,私吞府库钱粮,凡求迁官者,皆有定价。侯察其劣迹,前后三番召入内堂训诫,晓以国法、师生恩义,令其清退赃款、解散私党,保全其身家功名。如晦当面俯首谢过,退而行贪如故,敛财结党愈无忌惮。
侯不忍姑息养奸,密遣属吏彻查,得往来账册、行贿人证、私党盟书一宗,罪迹昭彰,无可抵赖。侯素持清正,以法度为先,虽念数年师徒情分,终不能曲法容奸,亲执证状收系如晦,置侯府私牢,待整理全案移送刑部论罪。时左右或劝侯就地处置,侯曰:“国有刑律,非臣私刑可断,待法司勘问,自有明刑。”故留其性命,以待国法裁断,非欲留之以为筹码。
世子素与某氏子情深,闻如晦下狱,知其背信卖友、贪赃乱政,心积深恨,数请入牢相见。侯知世子意存报复,然世子身份贵重,无由禁绝,乃诫之:“汝可诘其罪,毋施重刑致死,彼当伏国法,非死于私忿。”世子许诺,日日赴牢讯问,鞭挞加身,令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终守侯诫,未绝其命。
如晦居牢中,刑伤遍体,终日默受苦楚,未尝辩一语,亦不求侯宽宥。狱卒私问之,对曰:“卖友求荣、贪墨结党,皆我实犯,罪无半分虚枉,何辩之有?”闻者皆叹。世子每施刑毕,见其默然无争,心下愈乱——恨其背信乱法,又惑其全然领罪、毫无苟且乞怜之态。
未及刑部提审,东曜朝局骤变,诏狱事起,侯府私牢疏于看管,后如晦不知所踪,案卷亦多散佚,终未正刑。
史家论曰:
宁望侯持身清正,断门生之狱一凭实证,屡予改过之机,不忍私刑擅杀,唯识人不明,失察门生凉薄心性,是其微瑕;谢如晦负布衣之交、背师门教化,以私害公,贪利乱朝,虽甘受刑责,亦难赎两重背义之罪,永列罪臣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