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高临下,垂眸望着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谢如晦没有抬眼,也没有回避,静如沉渊的眼眸分毫不让地迎上世子的目光,淡漠疏离,无喜亦无怒。
一丝浅浅的暗芒自眼底一掠而过,世子笑意微凉,半真半假道:“可我若知你落魄至此,必然早早来探视。”
谢如晦恍若未闻,反唇相讥:“几日不见,世子论口才倒是精进不少。”
世子闻言唇边笑意加深,姿态放得越发漫不经心:“过奖过奖,尚不及大人舌灿莲花之万一。”
两人话语间你来我往、绵里藏针。谢如晦唇际掠过一抹微嘲,不再与他虚与委蛇,开口道:“世子有话直说,不必绕弯子了。”
话音一落,空气寂静了片刻。世子唇角的笑意忽敛,黑眸里神色变得深浅难辨,静静望了他一阵,忽地一手抬起,伸手轻轻落在谢如晦的削瘦肩上。
谢如晦没有避让,任由他微凉的手覆在肩上。
世子的指骨修长、柔软而有力,看似不经意地轻轻一揉,谢如晦清瘦的肩骨不堪一握,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楚感受到清晰的硌骨。世子手下稍停了停,指间轻拂,又温存地抚过他的侧颈。
与此同时,微微俯身,温凉气息凑近他耳畔。漫不经心地喟叹道:“谢如晦。”
世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两个人听的私语,“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受制于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若有若无的呼吸轻拂在颈畔,亲密得近乎暧昧。谢如晦眼睫微垂,恍觉那气息无形中似带了股细媚绵长的意味,仿佛能侵蚀入骨。
谢如晦不着痕迹向旁偏了偏头,避重就轻地漠然道:
“多谢世子关怀。”
世子收回手,直起身,目光扫过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石床,草垫干厚并着散落的稻草,角落里搁着半桶水和一碟发馊的饭菜。汗味混着腐霉气息呛鼻难闻,绝谈不上舒适。
晦暗光线下淡青色的眉眼愈发显得清冷出尘,却偏又添了几分颓唐落寞,愈衬得削瘦而孱弱。
世子眸色暗了些许,忽地低声开口,淡淡道:“本世子还记得,当年你在琼林宴上,一身绯色官袍,站在人群中间,满殿文武无人能掩你的风采。那时本世子就想——这样的人,合该站在最高的地方,受万人仰望。”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谢如晦:
“可你看看你现在。铁索缠身,满身血污,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连一口干净的饭都吃不上。这就是你谢如晦的下场?”
谢如晦终于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睛依然是亮的,只是那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看不透的雾气。他看着世子,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平静地吐出几个字:
“世子在可怜我?”
世子唇角微扬,坦坦荡荡承认:“不错。”
谢如晦呵地一笑:“多谢。”
“可怜你?”他重复了一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不。本世子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谢如晦,如今落到如此境地。”世子神情覆上一层淡淡怅然,轻叹道,“好容易才爬到如今的位置,却一朝被折——唉,可惜了,谢如晦。”
谢如晦望着他,沉默片刻,神色出奇平静,轻声道:“不可惜。”
世子眉梢微挑,带笑看他:“哦?”
谢如晦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光,薄唇轻启,眼底积起点点嘲冷:“成王败寇,不过是愿赌服输。谢某做事从无后悔。若有重来一日,当初我依然会入朝堂、拜帝座。人生一世,只求问心无愧。”
世子微微一笑,目光静静锁着他,忽然抬手,轻轻抚过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指间触到他沾染血污的肌肤,微微一阵细痒。谢如晦微垂下眼,睫毛轻颤了一下。
世子的手掌却并未挪开,顺着谢如晦柔润的发丝滑下,自颈侧一路至削瘦下颌,指尖微挑,挑起他苍白的下颌,仔细端详着这张脸,由衷赞叹道:“骨清气正,一腔傲骨。谢如晦,我承认——”他居高临下,俯首望着谢如晦的那双眼睛,轻轻笑了笑,怅然感慨:
“我承认,我从来都赢不了你。”
谢如晦的眸光微微一动。
世子目光如水,低垂的眼角似带了几分黯郁和惋惜,却无伤半分锐气,轻轻一笑,毫不掩饰道:
“恨过你,嫉妒过你,厌弃过你,亦也曾欣赏过你。可到头来,竟只剩惋惜。”
谢如晦沉默地看着他。
世子也不说话,慢慢又靠前几分,微微俯身,气息迫近,彼此间的距离极近,几乎鼻尖相抵。他垂下眸,看着他的眼,温然低语:“谢如晦。”
那一声似乎含着深长的感慨和喟叹,隐隐带了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惆怅,似遗憾,又像极隐秘的渴慕和怜惜。
谢如晦屏息静气,任他近在咫尺。
世子的指尖轻移,轻轻摩挲着谢如晦冰冷而瘦削的下颌,他的指间带着玉石般沁凉的温度,拂过谢如晦颈侧肌肤,带来一刹酥酥痒痒的触感。
谢如晦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世子极轻柔地摩挲着,渐渐沿着他颈侧的轮廓缓缓滑下,直至落在谢如晦苍白的唇间。指腹轻轻擦过那薄而柔软的唇瓣,世子低头凝视着他的眼,语气轻轻浅浅:
“如果有朝一日,你有机会重掌大权、名动天下——”
他尾音稍顿,眸光愈发深黯,极低缓地又靠近几分,唇与唇几乎相抵,气息细密微痒,耳语般温柔而致命:
“——你第一个想起的人,会是我吗?”
谢如晦缓缓抬眼
两人呼吸近在咫尺,几乎快要相触,彼此的气息纠缠交融。那双墨眸里深不见底的漩涡似乎能吞噬一切,辨不清是怅惘,是期待,又或是黯郁的不甘和落寞。
谢如晦喉结微滑,望着那双眼,缓缓启唇,低声道:“会。”
世子的目光微闪,他静了一瞬,忽低低一笑,那笑意似染上几丝喟叹和释然。
他最后低叹着,微闭了闭眼,如叹息般低声念出三个字:“谢大人。”
然后放开手。
指间最后的眷恋和摩挲的触感缓缓抽离,谢如晦仿佛怅然若失,微微抬手,下意识地追了追,指尖空落,只余一股淡淡的温热酥痒留在肌肤上,久久不曾散去。
世子已经退开半步。
他眼神恢复如常,再不见丝毫缱绻流露,又恢复了那从容不迫的姿态。他静静看着谢如晦,唇角弯起一道弧线,若有深意地一笑:“只可惜,本世子不会让你有那一天。”
“谢如晦,你好好待着吧。”他最后温然道,
“你这样的人,就该在这肮脏污秽的地牢里,受尽折磨,不得自由。”
地牢的阴寒死气沉沉覆落,方才那片刻近乎荒唐的缱绻温情,被世子一句冰冷断言彻底撕碎,荡然无存。
他本就是抱着看戏的心思来的。
他清楚得很,侯爷秉公持正,手握铁证,账册人证俱全,将谢如晦下狱从无半分私心算计。师徒一场,侯爷仁至义尽,数次规劝留路,是谢如晦贪权妄为、屡教不改,一步步亲手把自己推进了这无间地狱。
侯爷留他性命,是守国法程序,未定罪、不私刑,是清流重臣的底线。
世子能踏入这地牢,是身份特权使然,侯爷拦不住,也不愿因一个罪臣与皇室生隙,只再三叮嘱——不可私杀,留待刑部公断。
他应了。
所以他日日来此,却没想过要彻底了结谢如晦的性命。只是想来看看,这个当年为仕途不择手段、背弃情义、贪浊乱政的人,困于泥沼、日日煎熬的狼狈模样。
他想看他颓丧,想看他悔愧,想看他终于认清自己罪无可赦。
嘲讽几句,看他落魄无言,便也算泄了心头旧恨,随后转身离去,留他在这地牢里,静静等候国法的审判,便是最好的结局。
谢如晦怔怔望着他,片刻之后,苍白唇间缓缓浮起一缕极淡、凉得刺骨的笑。铁链锁着他四肢,满身陈旧血污,明明是待罪阶下囚,眼底却半点不见半分俯首认罪的卑微,反倒带着几分俯瞰旁人困于心魔的漠然。
他缓缓开口,嗓音沙哑轻缓,先坦坦接住自己的罪孽,再字字剖开世子藏在矜贵表象下的偏执难堪:
“世子说得对,我今日身陷囹圄,贪权徇私、背弃故交,桩桩件件皆是我自取其辱,我认”
“谢如晦,有罪。”
世子低笑一声,笑意冷了几分,带着轻蔑和嘲凉。看谢如晦如坠泥沼般的狼狈,心底的快意便似要满溢出来。
“倒是难得。谢大人竟也知自己有罪?我还以为,在你眼里,仕途至上,万事皆可牺牲。”
谢如晦淡看着他,眼神并无半分愧悔挣扎,坦然道:“错与对,我心中自知,无需外人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