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一世,罪孽如影相随,谁都无法免除。我当年也曾险些步他后尘,能幡然醒悟,便对旁人存一丝希冀。”
赫连昧听得极认真,静默地点头。
宁望侯放下手中朱笔,指尖轻轻叩击案上堆叠的刑狱卷宗,声响沉缓,敲碎一室凝滞的静。
“你只看见他一身罪孽,只记年少私仇,却看不清朝堂盘根错节的局。如今世家抱团,外戚暗中勾结,西线粮草、边关通商全被几股势力攥在手心,处处藏着贪腐漏洞。满朝文武,要么深陷利益泥潭,要么不通边关虚实,唯有谢如晦,深谙所有暗处交易、权钱往来的门路。”
他抬眸直视赫连昧,语气冷静通透,不带半分温情:
“留他一条性命,贬入清慎司推官一职,不是单纯给他赎罪之路,是留一把利刃,制衡朝堂盘踞已久的贪腐势力。世家忌惮他手握所有私下把柄,朝中庸臣惧他勘案毒辣,有他坐镇刑狱勘审贪赃旧案,各方势力才不敢肆意妄为。”
赫连昧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骨泛出青白。心底那点单纯报复的畅快,瞬间被一层冷冽的清醒覆盖。
原来无关恻隐,亦非念及旧徒心生惋惜,从头到尾,都只是步步算计。谢如晦一身污名、半生罪痕,于他而言,不过是制衡朝堂各方势力最顺手的一枚棋子。
宁望侯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尽收眼底,淡淡补充:
“你心思深沉,行事素来果决狠辣,这点不必瞒我。你想借法度磋磨他、清算旧怨,我心知肚明。但你要分清公私,朝堂制衡是公事,年少私仇是私心,不可混为一谈。”
赫连昧喉间微涩,低声应道:“弟子谨记。”
“世家、藩王、边关将领各有私心,互相牵制,缺一不可。杀了谢如晦,等于斩断唯一能捅破层层贪腐罗网的人,各方势力再无顾忌,西线流民、两族百姓只会饱受压榨战火之苦。”
宁望侯长叹一声,眉眼间漫开几分疲惫,“我留他,是留制衡之棋;给你旁听复核的权限,是让你盯着这盘棋,莫要被私人恨意蒙蔽双眼,误了大局。”
赫连昧垂首叩拜,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一丝落空——原来侯爷保全谢如晦,大半是出于朝堂算计,并非全然心软惜徒;又有隐秘的快意,这人沦为制衡棋子,困在清慎司永无脱身余地,往后数年,日日要在刑狱之内拆解自己曾经亲手织就的贪腐权网,日夜与自身罪孽对峙,这份煎熬,远胜地牢二十七鞭。
藏在心底多年的怨怼有处安放,却又多了一层冰冷的清醒。他本就杀伐果决、心思藏得极深,现下彻底摸清宁望侯的用意,反倒生出更隐晦的盘算。
朝堂用他制衡权贵,而自己,便借清慎司的法度,慢慢清算少年旧账,公事为刃,私心为底,名正言顺,无人能指摘半句。
宁望侯看穿他眼底暗藏的算计,却没有点破,只重新拾起朱笔落在卷宗之上,烛火将他身影衬得单薄疲惫,案头残烛随风轻轻晃动,暖黄光晕漫过他眉眼,不见半分筹谋算计的冷厉,只剩看透人心后的悲悯从容。
他不提朝堂权术,不拆解各方制衡的棋局,只放缓语调,直指心底症结,全然是提点渡化的温声劝诫。
“昧儿,你扪心自问便知,这么多年压在心底、叫你日夜难安的,从来不止谢如晦一人犯下的罪责。
话音轻缓,烛火衬得神色悲悯,似剖开赫连昧深藏多年的心疤:
“你恨他当年趋附权财、背弃你,可心底翻涌的怨,大半并非单单针对他一人的贪私背叛。”
“ 你恨他贪权趋利、背弃旧情,可你心底翻涌的怨,从来不止针对他一人的背叛。”
你恨年少孤苦无依,一片真心错付旁人;恨世道凉薄不公,赤诚情义终究抵不过权财权势;恨你半生身陷血海恩怨,辗转流离、进退维谷,受尽颠沛苦楚。”
“偏偏负你的那人,当年身居高位、平步青云,安享多年荣华顺遂。”
“这份失衡的落差,才是你执念生根、岁岁难脱的根源。”
话音落,赫连昧身躯微微一颤,慌忙垂下头颅,密长的睫毛垂落,死死掩住眼底汹涌翻搅的万般情绪,一言不发。
“可你若长年困囿于这份刻骨恨意,事事针对,处处苛责,任由私人仇怨盖过本心,戾气侵骨,执念缠身,终生不得解脱。”
宁望侯声线温润厚重,每一字都精准戳破他紧锁的心结,
“你天生锋芒锐利,行事杀伐决断,心志坚硬,城府深沉。倘若任由私仇左右心神,极易一叶障目,失却上位者该有的胸襟格局,行事分寸大乱。”
“我将他留在京中,不发配黄沙远漠,不遣往边疆苦寒之地,令你二人同处朝堂,共掌刑狱要务,并非偏袒昔日罪臣,而是要你日日直面旧年怨结,时时回望不堪过往。”
“面对心中宿怨尚能自持不动怒,身负血海深仇亦不滥施杀伐,这才是渡你,亦是打磨你的心性。”
一席话语温柔却分量千钧,无半分朝堂算计,尽是身为师长的苦心提点,只盼他早日挣脱心魔枷锁,放下经年执念。
赫连昧静立聆听,胸中气血反复翻涌,心神震荡难平。
起初他只单纯以为,师父是心存仁善,怜惜谢如晦一身才干,特意留给他一条悔过赎罪的生路。
可刹那电光闪过,他本就心思深沉剔透,转瞬将所有来龙去脉尽数复盘明晰——
师父太懂他了。
懂他骨子里隐忍狠戾,懂他积年执念根深蒂固,懂他身负柔然异族滚烫血性,更清楚若无人加以束缚,满腔私恨足以扰乱心智、动摇朝局,甚至牵动边境安宁,再起战乱。
是以师父未曾取谢如晦性命。
是以师父不肯将他远远流放隔绝。
是以师父特意将这个最清楚他过往、洞悉他所有软肋、唯独能制衡他狂躁心性之人,安置在自己眼皮底下。
师父嘴上从不提制衡二字,可一张无形的局,早已悄然铺展妥当。
留下谢如晦,对内,他深谙官场贪腐所有隐秘关节,可彻查朝野贪赃弊案,理清西线积攒多年的纷乱纠葛;
于他赫连昧而言,谢如晦更是世上唯一能牵绊他心魔、压制他偏执戾气、锁住他满腔私怨的人。
二人之间,一身罪孽,一腔怨怼;满心愧悔,刻骨深仇。
他们最知晓彼此的软肋与痛处,也唯有对方,能互相约束牵制。
谢如晦余生被愧疚日夜磋磨,行事步步谨慎,绝不敢再兴风浪、挑起战火;
而他赫连昧,日日与昔日至交、今日罪囚相对,国法高悬于前,师长教诲铭记于心,再也不能随心泄愤,滥用私刑,凭一己喜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