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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鹤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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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澈回到学堂时,夜色已深。

大门已经落锁,他绕到西侧角门,轻轻叩了三下。看门的老校尉探出半个脑袋,认出是他,嘀咕了一句“怎么才回来”,便开了门放他进去。景澈道了声谢,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走回斋舍。

他没有点灯,摸黑脱下沾了泥浆的外衫,搭在椅背上,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朦胧的白。他没有睡意,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所见的一切——城门外攒动的人影、箭矢破空的尖啸、那个捂着腹部倒在地上的流民、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的画面,以及那位禁军都尉站在夜风中,语气平淡地说出的那句话:“你做得没错。但下次别这么莽撞。”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次日清晨,景澈照常早起,洗漱更衣,去正堂上课。一切看起来与往常别无二致——先生照例讲经,前排勋贵照例闲散,后排寒门照例埋头苦记。但景澈注意到,今日学堂里的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课间休息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的人明显多了,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城门的方向。

午膳时分,膳堂里的议论声终于不再遮掩。景澈端着碗坐在角落,竖耳听着四周的只言片语——“听说了吗?昨夜城门那边死了人”“不是死了两个吗?”“我听说有一个是学堂的人……”他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两个西域学子,坐在邻桌,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摇了摇头:“不是学堂的,是城外流民。但听说昨晚有人亲眼看见,禁军的人出现在城墙根下。”

“禁军?禁军怎么会跑到陈州来?”

“谁知道呢……怕不是要出大事了。”

景澈垂下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但心中已将这条信息牢牢记下。禁军都尉深夜现身陈州,这个消息显然不只是他一个人看到了。

午后没有课业,景澈原本打算去藏书阁继续翻查地方志,刚走出正堂,便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阿奚罗靠在廊柱上,手里照例端着一杯热茶,见到他出来,笑眯眯地扬了扬下巴:“温公子,有空聊聊?”

景澈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聊什么?”

阿奚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四下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人在注意他们,才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我听说,你昨天出城了。”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目光却比平时锐利了几分,“还听说,你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人。”

景澈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叫不该见到的人?”

阿奚罗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了过来:“有人托我转交给你的。至于是谁,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他说完,也不等景澈回应,便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放心,免费的。这回不收你钱。”

景澈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条,犹豫了一瞬,还是展开了。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笔迹沉稳有力,与他昨日在城墙根下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样,简洁而直接:

“三日后午时,城南望江楼,第二层临窗座。”

他看完纸条,将纸沿折痕重新叠好,收入袖中。他没有抬头去寻找送信人的身份——既然对方选择用这种方式传信,自然有他的道理。

阿奚罗已经走得不见踪影,午间空荡荡的走廊只剩下他一人。景澈在原地站了片刻,抬步往藏书阁走去。

三日后午时,城南望江楼。

他会去的。

距明日午时尚有两个整夜加半个白天的空当,足够他做一件事——把那本《陈州舆地志》里关于流民、边备、互市禁令的章节,再翻一遍。

藏书阁二楼。逢五换班的空档。他掐着时辰,在申末酉初之际再次潜入。这一次他没有从头翻起,而是直奔主题:舆地志卷七“边防”一节,寥寥数百字,记载了陈州自设羁縻州以来十七次大小民变,其中十三次发生在歉收年景之后。最近一次是永和二十一年,距今不过七年。

他又翻了卷九“赋役”相关条目,找到一组数字:陈州每年应收粮税折合白银约四万二千两,实际入库常不足七成。差额去向,舆地志上没有写。景澈合上书,坐在灯下,手指轻叩着桌面。

边备严苛,赋税奇缺。陈州虽地处富饶之地,但老百姓依旧食不果腹,时不时揭竿而起,流离在外。外敌虎视眈眈,百姓无力自卫,戍军形同虚设。

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按在心口。

一个原本模糊的想法,终于清晰起来。

景澈轻轻吁出一口气,将书放回原处,重新锁好,起身下楼。

夕阳已经沉没在远山之后,余晖将天边的云层染出一片姹紫嫣红,在泛黄的窗纸上投下斑斓光影。他回到斋舍,点起灯,没有换衣服,便坐了下来。从案头的杂书里取出一卷舆图,摆在桌案上,细细地铺展开来。

陈州最西北向与邻州相接。这里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可以说是整个北疆最薄弱的一处防线。除了流民动乱外,若有强敌以游骑突破,这片土地极容易被长驱直入,断送在马蹄之下。

他的手指沿着舆图延伸的边界缓缓下移,最后,停在陈州西南三百余里的一处位置上。这个位置,在陈州之外,却仍在西南边陲范围之内。景澈手指点在上面,目光微微闪动。

若是在这里设一军,隐于林间,不露痕迹。既是后备,亦可出其不意。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小小的标记上——鹤宁。

那是陈州西南最近处的一处小镇,隶属陈州治下。因地处广袤林莽之中,人烟稀少,历来被视为边防荒漠之地。但如今,却有了一个很好的用途——可依山设伏,以逸待劳。

他的手指在鹤宁的位置轻轻一顿,沉思片刻,又挪到旁边,将直线往东延伸了一百余里。这里距离陈州四十里,亦是一片林地,密林深山,适合隐匿。

景澈用指尖在纸上勾画出一个方圆约十余里的轮廓,闭上眼睛,在大脑中细细推演。

良久,他睁开眼睛,从案上拿起炭笔,又在那处添上数道山川溪流。

随着他笔尖的移动,一个完整的布局逐渐成型。

景澈又盯着那个圈看了半晌,缓缓吁出一口气。

设伏于此,借林布阵,攻敌必所不防。此围若成,可保陈州无忧。

他放下笔,将舆图重新收起,卷好,放回到书架上。起身换了衣服,把书锁入柜中,拿上烛台,带着一身凉意,离开了藏书阁。

景澈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朦胧的白。他没有睡意,脑海中反复铺展着那张舆图的轮廓——陈州西北的开阔平原,西南的密林山地,鹤宁小镇旁那片适合隐匿的林莽,以及他亲手画下的那几道山川溪流。

他在心中一遍遍地推演。若是敌军从西北来,骑兵突进,三日可抵陈州城下。届时城门紧闭,城外流民首当其冲——那些人没有武器,没有组织,会在铁蹄之下像麦子一样被成片割倒。

学堂会怎样?那些在射圃上嬉笑怒骂的勋贵子弟,那些在膳堂角落里沉默进食的羌人学子,那些在课堂上摇头晃脑背诵经义的寒门书生——他们会在第几天意识到,城墙挡不住真正的战争?

他闭上眼,又睁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闪过一星决断的微光。

次日清晨,景澈照常早起,洗漱更衣,去正堂上课。一切看起来与往常别无二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他看这座学堂,看到的是圈层、是偏见、是不公;如今他再看,看到的是一座城池最薄弱的关节,一片土地上层层叠叠的旧伤,和一个正在缓缓逼近的、大多数人还浑然不觉的阴影。

课间休息时,他走到廊下,远远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城门依然紧闭。城外那些流民,不知还在不在。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正堂,在路过前排时与陆显维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陆显维正倚在案几上与几个勋贵子弟说笑,看到他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景澈也没有停留,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午后,他没有去藏书阁,而是去了马厩。

马厩位于学堂西北角,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他绕过一堆半人高的干草垛,果然看到阿奚罗正蹲在一匹枣红马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刷子,不紧不慢地给马梳毛。阿奚罗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温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找我?是要买东西,还是要卖消息?”

景澈在他身旁蹲下,也学着拿起一把刷子,装作在给隔壁那匹黑马刷毛,压低声音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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