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奚罗手上动作不停:“你问。”
“你在陈州做生意,路子广——你有没有听说过,最近北边有什么异动?”
阿奚罗的刷子顿了一下,只一瞬,便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四下扫了一圈,确认马厩里没有第三个人,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景澈的语气也很随意,“昨天在城门口看到那些流民,听有人说他们是从北边逃过来的。我想知道,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奚罗沉默了片刻,将刷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身来。景澈也跟着站起来。阿奚罗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你跟我走吧。”
景澈略微一怔。阿奚罗已经转身走出了马厩,见他没动,回头催促道:“愣着做什么?跟我来。”
景澈反应过来,快步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马厩,拐过一道回廊,来到校场一角的箭靶旁。这里偏僻安静,四顾无人,阿奚罗在草皮上坐下,示意景澈也坐。
“北边确有异动。”阿奚罗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份少见的凝重。“五天前,北疆那边有几支西凉小股游骑突破陈州防线,掠过西陲,一路南下。七八日前,应该已经撤回了边境。”
“没有人报到朝廷?”景澈问。
阿奚罗扯起一抹笑:“地方上发生了这样的事,只会瞒报,掩过。倘若上达天听,反倒会引来中央调兵。”
景澈低头沉默片刻,缓缓问:“北边有没有哪处比较适合设伏?”
阿奚罗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问出来,愣了一下,在脑海中迅速搜寻。片刻后,他眯起眼睛,手指在林莽中点了点:“鹤宁。”
景澈不动声色:“那里离陈州四十里,易守难攻。”
阿奚罗目光一闪,终于看向他,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人一次。沉默片刻,他认可地点点头:“是。”
景澈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阿奚罗点过的那片林莽位置上,沉默了片刻。
方才那番对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他脑中飞速转动着,将阿奚罗方才透露的游骑入境、地方瞒报、鹤宁地势等信息一一嵌入自己心中那张舆图上。
半晌,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说北边大旱,流民南下。那羌部那边呢?他们那边往年也不富庶,今年怕是更难。”
阿奚罗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扯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慢慢嚼了两下,目光望向远处学堂的灰瓦屋顶,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淡了一些,
“羌部那边的事,我不方便多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上个月,州府调了一批应急粮往羌部方向去,账面记了三千石。但押运的队伍在半路上停了两天,等到达羌部营地时,卸下来的粮食不到八百石。”
景澈的手指微微一紧。三千石的账面,八百石的实到。两千二百石粮食凭空消失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阿奚罗。后者已经转回目光,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正低头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
景澈缓缓站起来,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递给阿奚罗。
“多谢。”他说。
阿奚罗接过钱袋掂了掂,也没推辞,顺手收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玩笑道:
“温公子,你胆子不小啊。今日这番谈话,若是被其他人听到,后果可比仅仅被罚跑几圈射圃严重多了。”
景澈微微一笑:“多谢阿奚罗,你足够谨慎。”
阿奚罗也笑了,桃花眼微挑,意有所指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景澈沉吟片刻,又问:“羌部那边,没有反应?”
阿奚罗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反应?老土司亲自带着受灾名册和往年完税的凭证去了州府,在衙门口站了一天一夜,没人见他。第二天他又去了,这回倒是见了人——出来的是个师爷,收了名册,说了句‘知道了,回去等消息’。老土司等了半个月,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顿了顿,将嘴里嚼烂的草茎吐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然后又过了一个月,羌部营地方圆十里内的草场,被划成了‘官牧区’,说是要用来养军马。羌人的牛羊不准再进那片草地。”
景澈的呼吸微微一滞。草场被占,粮食被克扣,申诉无门——□□,这是人祸。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按在膝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阿奚罗并不等他说话,又接着道:“不过,这些事都是道听途说。北疆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我一个做买卖的外人,也不太清楚。”
他最后这句话,半真半假,尾音上扬,算是给刚才的话做了一个了结。景澈没有抬头,沉默片刻,轻声道:“多谢。”
阿奚罗笑了笑,将钱袋在掌心抛了抛,转身走人。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身:“温公子,北疆的风寒,听些也就罢了。当心你自己。”
景澈抬起目光,向阿奚罗投去一个温朗笑容:“多谢。”
阿奚罗没有再停留,摆了摆手,转身走远。
景澈看着阿奚罗消失在校场的拐角处,站在原地,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方才得到的信息,最后抬头看向北面的天空。
时值正午,日头烈烈,把地面上草皮晒得蒸腾出热腾腾的蒸气。
北疆阴云密布,无边无际地横亘在天边。而那片阴云后面,是更大的漩涡。
景澈眸光渐深,捏着拳,重重敲在自己掌心,转身向箭靶走去。他取过靶架上的弓,挽满弦,松手,凌厉一箭正中红心。
射完,他放下弓,转头看向北面的天空,又站了一会儿,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弯腰从箭靶上拔下那支箭,转过身大步走出校场。
景澈回到斋舍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阿奚罗今日透露的信息,像一块又一块的碎石,在他心中垒成了一堵墙——北境游骑入境、地方瞒报不奏、三千石粮食被克扣成八百石、羌部草场被占、老土司申诉无门。每一块碎石都不算重,但垒在一起,已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将今日所得的信息逐一嵌入那张日渐完整的舆图中。游骑从北边来,路线大概率会沿着河谷南下,因为那条河谷是陈州以北唯一一条能够容纳骑兵快速通行的通道。
河谷的尽头是一片缓坡,缓坡之后就是开阔的平原,无险可守。如果他是领兵的那一方,他会选择在秋末草黄之时发动突袭——那时河水水位最低,骑兵可以轻松涉渡,而陈州的秋粮刚刚入库,正是粮仓最满、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还有时间。但时间不多了。
次日清晨,景澈照常早起,洗漱更衣,去正堂上课。
一切看起来与往常别无二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子里已经装不下那些经义策论了。先生在上面讲《孟子·梁惠王》——“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他听着,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