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街道空旷,只有远处的沿河街上还偶有巡夜人走过,步伐整齐。景澈沿着安静的青石路缓步往回走,隐隐的酒意伴着秋凉的夜风灌进衣领,让人醒过神来。
走到学堂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酒楼的方向,灯笼的影子在窗户上摇晃,被江风吹得忽明忽暗。景澈笑了笑,迈步往学堂西院走去。
景澈沿着西院的青石路往回走。夜风确实很大,吹得道旁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偶尔有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到他肩上,又被风吹走。他拢了拢衣领,酒意被凉风一激,散了大半,头脑反而比方才更清醒了几分。
转过回廊拐角,前方就是西院的月亮门。他刚要迈步进去,忽然听到月亮门另一侧传来一阵嘈杂的说笑声,夹杂着几个年轻男子七嘴八舌的奉承和一阵清脆的笑声——那笑声像碎银子落在瓷盘上,清亮而漫不经心。
景澈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廊柱的阴影里侧了半步。
月亮门那头,一群人正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个身量高挑的年轻人,穿一件绯红色圆领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镶玉革带,在月光下分外惹眼。他被四五个人簇拥在中间,那些人有的替他提着灯笼,有的侧着身子替他挡风,一个个满脸堆笑,殷勤备至。而那绯衣青年走在人群中央,神态慵懒,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既不推拒那些奉承,也不如何理会,像是早已习惯了被人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
景澈不认识他。他在学堂里见过的大多是经义课上的同窗和射圃里打过照面的面孔,眼前这张脸生得极好,却不在他认识的范围内。他也没有多想——崇文学堂里勋贵子弟众多,他认不全才是常态。他便继续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打算等这群人走过去之后再出来。
那群人说笑着从他面前经过,没有人注意到廊柱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景澈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绯衣青年,目光和他擦过的一瞬间,那青年像是觉察到什么,侧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景澈离他不过三四步远,几乎都能闻到他身上的熏香,也看清了他的容貌。
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刻,景澈心里一跳,不知为何觉得眼熟,但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人已收回目光,被簇拥着转过月亮门走了。
景澈微怔,站在廊柱阴影里,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那青年……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又仔细回忆了一遍那青年的容貌,仍旧想不出在哪里见过,只得摇摇头,也不再多想。他转身回了西院,没走几步,迎面遇上一个同窗。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各自回了宿舍。
第二日晨起,景澈带着满腹疑惑上了几堂课,却始终没有再遇到那绯衣青年。
接下来的几天,景澈没有急于动手。他用了两个夜晚反复确认石灰窑周围的巡逻规律、附近民居的作息、以及从窑口到羌部营地那条野道在夜间的通行条件。第三个夜晚,他开始行动。
他没有一次性搬空那间密室,而是每次只取走大约一石,用麻袋分装,扎紧袋口,沿着他提前踩好的路线,分三次运到城西一处废弃的土地庙中。那间土地庙的供桌下方有一块松动的地砖,掀开后是一个浅坑,刚好够暂存粮食。他在第四次搬运时,已经将存粮总量累积到了大约五石。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第五日深夜,他照常从角门翻出学堂,沿着墙根的阴影摸向城西。月光比前几日明亮了一些,他特意放慢了脚步,选择更隐蔽的路线前行。到达石灰窑时,一切如常。他移开草席,推开木门,走下台阶,装了满满一袋粮食,扎紧袋口,扛在肩上,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停住了。
窑口外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景澈头皮一炸,心脏几乎跳停。
那人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暮山紫圆领袍,腰束金线镶白玉革带,双手抱臂,倚在一棵大槐树上,姿态悠闲,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了。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那张熟悉的面孔——眉目清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陆显维。
景澈的脚步顿住,扛在肩上的麻袋微微一沉。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月光下沉默地对峙了片刻。然后陆显维轻轻“啧”了一声,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抓到把柄的愉悦:“我说温澈,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来——偷粮食?”
景澈喉间发涩,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显维看着他苍白的脸,目光微闪,慢悠悠地站直身子,缓步朝他走过来:“看来我没猜错。”他走到景澈面前,伸臂从他肩上接过那袋粮食,随手掂了掂,侧头看向他,嘴角仍是那丝笑意:“温澈,你是有多缺钱,干这种行当。”
景澈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陆显维的目光落在景澈脸上,烛火般明亮,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他的神色。
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旧一言不发,便从槐树上直起身来,慢悠悠地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景澈肩上的麻袋,又扫过窑口那扇半掩的木门,“难怪。”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也是,你一个过冬都没银子添置棉衣的寒门子弟,自然是缺钱的。”
景澈终于开口了,嗓子有些嘶哑:“陆公子打算如何?”
陆显维看向他:“你猜?”
景澈沉默地看着他。
陆显维上前一步,贴近他身前,和他相距不过咫尺。夜风吹动他的衣摆,那浓郁的熏香随着呼吸沁入景澈鼻腔。陆显维直视景澈的眼睛,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猜,我会不会说出去?”
景澈呼吸微窒。
陆显维笑了笑,退后半步,做出一个转身欲走的姿态:“我要是去告诉教谕——不,告诉知府大人——崇文学堂的学子深夜盗窃粮仓,你猜你会被怎么处置?逐出学堂?还是直接下狱?”
他顿了顿,回过头来,看着景澈,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温澈啊温澈,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这么蠢。”
他说完,作势真的要走了。
“你尽管去说。”
陆显维的脚步顿住了。
景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甚至称得上冷漠。
陆显维回过身来,有些意外地挑起眉:“你不怕?”
景澈直视着他的眼睛,低低道:“我说过,你尽管去。”
陆显维盯了他片刻,意味不明地笑了:“赌一把?”
景澈不答话。
陆显维侧头看着他苍白的脸,月光照在他睫毛上,映出淡淡的阴影。“你去告诉教谕,告诉知府,告诉任何人——然后我就告诉他们,陆显维为什么会知道石灰窑里有粮食。”
陆显维猛地转过身来,目光骤然锐利:“你什么意思?”
景澈终于放下了肩上的麻袋,直起身来,与陆显维对视。
陆显维盯了他片刻,忽然就笑了。他嘴角弯起的弧度依旧好看,却带着一种冷嘲的意味:“温澈,你想要挟我?”
景澈没有否认。
陆显维一步一步走近,停在他身前,慢慢俯下身来,两人相距不过一臂,气息几乎相触。他的目光扫过景澈的脸,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里面有一抹危险的光:“温澈,你胆子不小。”
景澈慢慢道:“我若被逐出学堂,陆公子的名声也不会比我好听多少。”
“我今夜是第一次来这窑里。你呢?你站在那棵槐树下面,姿态悠闲,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地方。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你怎么发现的?你来过几次?”
陆显维的脸色微微变了。
景澈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如果我是在偷粮,那你陆显维——深夜独自出现在一座藏粮的废窑附近——你是在做什么?是碰巧路过?还是说,你也在打这批粮食的主意?”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陆显维的眼睛,“你说,知府大人会相信哪一个版本?”
陆显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景澈,目光里的玩味和轻蔑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时才会展露的、带着一丝惊慌的恼怒。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景澈方才那番话虽然全是推测,却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他根本无法自证清白。
两人在月光下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沉默。
过了很久,陆显维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温澈,你狠。”
景澈看着他:“陆公子,承让。”
陆显维回到自己斋舍时,脸色已经恢复了平常。他推开门,跟在他身后的许司连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试探着问了一句
“陆公子……没事吧?”
陆显维头也不回,淡淡道:“没事,你先回去休息吧。”
许司连松了一口气,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退出房门。他关好门,在门外站了片刻,确定陆显维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这才转身离开。
室内只有一盏烛火,照在陆显维脸上,勾勒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他倚着窗,负手站在屋中,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良久,一声轻轻的冷笑从唇间溢出。
陆显维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的月色,眼中有冷光一闪而过。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温澈。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碾了一遍又一遍。一个穷书生,一个连过冬棉衣都添置不起的寒门子弟,竟然敢在月光底下,面对面地威胁他。而且他妈的——他还真的被威胁到了。
陆显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他告诉自己,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但他也不能真的去告发。
温澈那番话虽然是在赌,赌他不敢把自己也拖下水,但他赌对了——陆显维确实不敢。不是因为怕知府不相信他,而是因为一旦这件事闹到台面上,他哥一定会知道。而他哥如果知道他深夜出现在一座藏粮的废窑附近,不管他有没有参与,都会对他失望。
他不在乎学堂里那些人的看法,也不在乎知府怎么想。但他在乎他哥的看法。
陆显维睁开眼,看着烛火,忽然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涌上心头。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他想踩的人没有踩不下去的。可今天,他被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寒门子弟将了一军,还不能还手。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了笔。墨汁在笔尖凝聚,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盯着那张空白的信纸,笔尖的墨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的一声落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陆显维看着那个墨点,忽然把笔搁回了笔架上,将那张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他没法写这封信。他该怎么跟他哥说?“哥,我在学堂里遇到一个寒门书生,他偷粮食被我发现了,但他反过来威胁我,说我要是告发他,他就把我拖下水”?他哥会怎么想?他哥会问:“你大半夜的去废窑干什么?”
他答不上来。
陆显维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决定先不告状了。并不是因为怕了温澈,而是因为他要自己把这场子找回来。他要让温澈跪下来求他放过,而不是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跑去找哥哥撑腰。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温澈的脸在黑暗中浮现——那双在月光下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那张脸露出别的表情。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猛地坐起来,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那张被他揉皱又扔进纸篓的信纸上,露出一角。他盯着那个纸团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它捞了出来,展平,抚了抚纸面上的褶皱,重新铺好在案上。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悬腕片刻,落笔。
信的开头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直截了当:
“哥:
见字如晤。
近日陈州秋意渐深,夜间风大,不知京城天气如何。你在禁军当值辛苦,注意添衣,勿使风寒。
我在学堂一切安好,课业尚可,先生亦无苛责,不必挂念。
有一事想与你说。学堂中有个寒门学子,名叫温澈,云中县人氏。此人表面恭谨守礼,实则心机深沉,行迹可疑。前几日我偶然发现他深夜出没于城西一座废弃石灰窑中,暗中查探之后,确认他在盗取窑中藏粮。我本想当场将他拿下送官,但他巧言令色,反以言语要挟,声称若我告发他,他便攀扯我与藏粮之事有关,令我无法自证清白。
我自然问心无愧,但此人言辞刁钻,若当真闹到公堂之上,难免牵扯口舌是非。陆家在陈州的声誉来之不易,我不想因区区一个寒门宵小,让旁人看了笑话,更不愿因此事牵连到你。
故我暂且按下未报,未将此事张扬。但此人心术不正,留着终是祸患。哥在陈州人脉宽广,若方便的话,可否帮我查一查这个温澈的底细?我总觉得此人来历不简单,一个寻常寒门子弟,不该有这般胆识和心计。
另外,若哥有暇,能否拨冗来陈州一趟?有些话,信上说不太清楚,我想当面与你商量。
弟显维亲笔”
陆显维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信纸拎起来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犹豫了一瞬,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