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兄见信,早日回音。”
他小心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在封面上写下地址。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叫人送出去,而是将信放在枕边,吹熄了灯,重新躺下。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帐顶,心中反复盘算着这封信寄出后的种种可能。他哥会怎么回?会不会觉得他小题大做?会不会直接派人来陈州查温澈的底?还是会回信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等他来了再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寄出去,有些事情就无法回头了。
次日清晨,陆显维将信交给了一个可靠的随从,嘱咐他务必亲手送到京城禁军衙门陆大人手上,不可经他人之手转递。随从领命而去,揣着信翻身上马,马蹄声沿着青石板路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中。
陆显维站在学堂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第三天清晨,陆显维走出房间,来到院中,没有如常地去上早课,而是端端正正地站在院门处,一直等到随从回来了。
随从从马背上跳下来,喘着气,把信交给了他。
陆显维抽出信纸时,指尖微微用力,纸张绷紧了一瞬才展开。他本以为会看到长篇的询问或叮嘱——以他哥的性子,至少要问几句“有无受伤”“是否与人冲突”“为何深夜出现在废窑附近”之类的话。但信纸上只有三行字,笔迹沉稳利落,是他哥一贯的风格:简洁,直接,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已知。温澈此人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再查,亦不可轻举妄动。近日我会来陈州一趟,到时再说。”
陆显维将这三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第一遍读完,他心里一定——哥没有责怪他,也没有无视他的求助。第二遍读完,他品出一点不对劲——“温澈此人我自有分寸”——他哥已经知道温澈是谁?在他写信之前就知道了?第三遍读完,他注意到最后那句“近日我会来陈州一趟,到时再说”。“再说”是什么意思?是来处理温澈的,还是来处理他的?
他捏着信纸站在院中,晨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纸边微微颤动。随从还在一旁候着,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公子?”
陆显维回过神来,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摆了摆手:“没你的事了,下去歇着吧。”随从应声退下。他独自站在院中,望着远处正堂屋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
缓缓舒了口气。
他哥要来陈州了。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期待,陆显维此后的几日心浮气躁,做什么都心不在焉,连课业都有些疏漏。温澈仿佛浑然不觉,照常来学堂上课。陆显维冷眼看着他,心里在想:你还能有多得意?
这天傍晚,陆显维从学堂回到家中,果然看见院门处多了一辆马车,两匹骏马低头吃着草料,正轻轻地喷着鼻息。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匆匆走进院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正站在廊下,负手看着庭院一角的盆栽。听到脚步声,那个身形转过身来。
夕阳余晖中,陆显维看清了那张熟悉的面容,瞳孔微微收缩。
“哥。”他喊了一声,陆辑熙向他微微颔首,唇边笑意温淡:“显维。”
陆显维快步走近,脸上闪过欣喜之色。陆大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瘦了些。”陆辑熙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平淡,但目光里那一闪而过的细致审视,让陆显维莫名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连忙压下那股不合时宜的情绪,扯出一个笑来:“哪有,我吃得挺好的。哥你赶了多远的路?用过饭没有?我让人去准备——”
“不急。”陆辑熙打断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眼院中来往的下人,声音压低了些,“进屋说话。”
陆显维会意,点了点头,转身领着陆辑熙穿过回廊,进了自己的书房。关上门后,屋内的光线暗了几分,窗外的夕照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在书案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陆辑熙没有急着落座,而是先环顾了一圈书房——书架上书籍摆放整齐,案上文具井然,角落里那只青瓷花瓶里还插着一枝新折的桂花,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
他收回目光,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显维,没有绕弯子:“信我收到了。你说的那个温澈,我再问你一遍——你是怎么发现他偷粮的?”
陆显维被这开门见山的问法弄得微微一滞,准备好的那些铺垫和解释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咙里。他抿了抿唇,老实答道:“我……那天晚上睡不着,出去走了走,路过城西那片废弃窑洞,看到有黑影进出,就跟过去看了一眼。”
“几点?”
“亥时三刻左右。”
“你一个人?”
“……是。”
陆辑熙没有立刻评判,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片刻后,他换了个问题:“你确定他偷的是粮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确定。”陆显维这次答得很快,“我亲眼看到他扛着一袋粮食从窑洞里出来,袋口扎得紧紧的,漏出来的谷粒我都捡起来看过了,是陈米,不是新粮。”
“陈米。”陆辑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若有所思。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显维,说了一句让陆显维完全意想不到的话:“那批粮食,是我放的。”
陆显维愣住了。
“……什么?”
陆辑熙靠在椅背上,神色如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那座石灰窑里的粮食,是我让人存进去的。原本打算分批运往北边,用于安抚羌部。但因为某些原因,暂时还没有运出去。”他看着陆显维那张逐渐变得精彩的脸,微微挑了挑眉,“所以你口中的‘偷粮’,严格来说,是温澈替你哥在做一件你哥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陆显维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了两次,才挤出一句话:“……那你不早说?”
“你也没早问。”陆辑熙回答得理所当然。
陆显维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蓄足了力气踢出去一脚却踢了个空,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他在原地站了几息,忽然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所以你今天是来给温澈撑腰的?”
陆辑熙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一样:“我是来看你的。”
陆显维抬起头,对上他哥那双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睛,心里的憋屈、不甘和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忽然就被这句话熨平了大半。但他嘴上还是不肯服软,嘟囔了一句:“那温澈呢?你就这么算了?”
陆辑熙收回手,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淡了几分:“他那边,我自有安排。”他没有再多说,但陆显维从他那句简短的回答里,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他哥对温澈的态度,似乎不仅仅是一个上官对一个胆大学子的欣赏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追问。他了解他哥的脾气:愿意说的,自然会告诉他;不愿意说的,问也问不出来。他只是在心中默默地把这个念头记了下来,准备以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探一探。陆辑熙从窗外收回视线,向他伸出手:“去吃饭吧,太晚了。”
陆显维握住他哥的手,站起身来,总算是露出了这几日来最真心的一个笑容。
晚饭用得比平日里更加温馨,陆显维忍不住多喝了半碗汤,陆辑熙的唇角始终噙着笑意,不动声色地给他夹菜。饭后陆辑熙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与陆显维一同在书房叙话,问了近况学业,又谈了一些朝中局势。
夜色渐深,窗外的桂花香气随着晚风一缕缕渗进书房,混着案上那盏清茶的氤氲热气,将一室灯光熏染得温暾而安宁。
陆显维坐在榻边,抱着一个靠枕,听他哥讲京城里的一些琐事——哪家勋贵又在朝会上吵起来了,哪位将军被调去了西边,禁军营里新来的一批小兵闹了什么笑话。他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嘴,笑得前仰后合。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自从父母走后,他哥就是他的天。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竖起满身的刺,唯独在他哥面前,那些刺会自动收起来,露出底下柔软得不成样子的皮毛。
聊到后来,陆显维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陆辑熙见状,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不早了,你该歇了。明日还要上课。”
陆显维揉了揉眼睛,也跟着站起来,有些不舍地看了他哥一眼:“哥,你今晚住哪儿?家里客房我叫人收拾过了。”
陆辑熙看着他,笑了笑:“不在这儿住。我回去还有事,先走了。你早点睡,别熬得太晚。”
陆显维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送他哥出了书房。小院里的灯笼照亮了院中的路,昏黄的光晕将陆辑熙的身影拉得修长,穿过花丛,很快便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陆显维站在门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才转身回屋。
洗去满身尘埃,换好衣服,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他竟第一次无比快地睡着了。梦里一觉酣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翻身坐起,下床去推开窗户,温暖和煦的阳光立刻洒进房间,驱散了一夜的沉郁和阴霾。
陆显维看着明晃晃的灿烂天光,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洗漱之后,下楼用早饭,一抬头便看到陆辑熙坐在饭厅里,正在慢条斯理地喝粥。
“哥!”陆显维眼睛一亮,快步奔了过去,在他哥身边坐下,惊喜之情溢于言表,“你又过来了?”
陆辑熙搁下碗,看着他,眼底满是笑意:“嗯。来看看你。”
陆显维顿时觉得晨光都亮了几分。
早饭之后,两人在院里散了一会儿步,便一同去了书院。路上陆显维又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几日的琐事,陆辑熙始终耐心倾听,偶尔回应一两句,唇角始终带着一抹浅浅的笑。
到了书院,陆显维依依不舍地与他哥道别,目送他哥穿过林间小道,远去的背影逐渐被漫天花叶掩去。
转身回到教室,陆显维的心情与昨日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连上课都听得格外认真,课间时与同窗说笑也不再像以往那样敷衍。午休时回到小院,看到坐在院里树下看书的陆辑熙心底最后的阴霾和郁气也一扫而空。
午饭比昨日更加丰盛,陆显维足足多吃了半碗。饭后,两人又一起在书房聊至傍晚,陆辑熙才起身告辞。陆显维送他哥到院门口,照例依依不舍。陆辑熙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好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回去吧,别熬太晚。”
陆显维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再次目送他哥走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洗漱完躺在床上,陆显维觉得这一觉必定又会睡得格外酣沉。可是这一次,夜半醒来的时候,他却意外地失眠了。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帐幔,思绪不可抑制地翻腾。
他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盯着帐顶模糊的轮廓,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这几日发生的事。
他哥来了,又走了。一切都很好——他哥没有责备他,没有追究他为什么半夜出现在废窑附近,甚至还替温澈说了话,说那批粮食是他放的。按理说他应该安心了,应该像前几天那样倒头就睡,可偏偏今夜,那股困意就是不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可越是强迫,脑子就越清醒,那些白日里被他忽略的细节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哥说那批粮食是他放的。可他哥是什么时候在陈州城里存了那么多粮食的?他哥人在京城当值,陈州的事务一向由族中叔伯打理,他哥什么时候绕开族中叔伯,在城西废窑里存了这么大一批粮?更重要的是——他哥存这批粮要做什么?说是“用于安抚羌部”,可安抚羌部的粮食为什么不走官仓,为什么要藏在废弃的石灰窑里?
陆显维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了起来,在黑暗中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心跳比方才快了一些。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念头正在脑海中成形——他哥今晚说的那些话,很可能不是全部的实话。那批粮食或许真的是他哥存的,但他哥存粮的目的,恐怕不只是“安抚羌部”那么简单。而他哥对温澈的态度,也绝不仅仅是一个上官对胆大学子的欣赏。
他想起他哥提到温澈时那种平淡却有所保留的语气,想起他哥说“他那边,我自有安排”时目光里一闪而过的深意,想起他哥今日抵达陈州后先去了一趟学堂西院、而不是直接来见他——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可连在一起,就拼出了一幅让他不太舒服的图景。
他哥和温澈之间,有他不知道的联系。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扎在陆显维的心口上,不疼,但痒,而且让他浑身不自在。他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瞪着帐顶,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翻涌了半天,最后化作一声闷闷的叹息。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望着帐顶,过了很久,才慢慢入睡。这一觉断断续续,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坐起身时太阳穴隐隐作痛,陆显维却觉得神清气爽。
下楼洗漱,早饭比往日吃得更香。
照旧在小院等了一会儿,但陆辑熙今天没有来。陆显维吃完早饭,一个人去书院上课,然后回来吃午饭。
午饭后他也没去书房,而是在院里散步,走走停停,时不时抬头看看院门方向。但直到暮色四合,陆辑熙也没有出现。陆显维原本雀跃的心情慢慢沉下来。
站在院中,他仰头看着天光一点点淡去,暮色逐渐浓重,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他哥的身影。
最后一丝亮色消失在院门之外,陆显维怅然若失地转身回房,洗漱之后却迟迟没有上床入睡。
盯着帐顶的轮廓发了一会儿呆,他终于翻身坐起,下床披上外衣,重新推开窗户,走到院中。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竹枝飒飒作响。
陆显维静静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出神,心中却比白日里更清晰明白——他哥不会来了。
在院里又站了一会儿,他关好窗,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睡意来的很快。闭上眼没一会儿,他就酣沉入睡。梦里没有烦扰,一觉直到日上三竿。睁开眼时,陆显维的神气又像昨日一样神采飞扬。
早饭之后,他走出小院,沿着林间小道一路走到学堂。课间时照旧与同窗说笑,课后依旧神清气爽地回到小院。
院里没有陆辑熙的身影。
陆显维也没有刻意在院门口等,只是闲散地在院里转了一会儿,便折回屋中,如常洗漱,如常用饭。
饭后,他再次走到院中,坐在树下看书。
耐心地等到暮色四合,陆辑熙依旧没有出现。陆显维的唇角缓缓弯起一抹笑。
关了窗躺在床上,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一觉醒来,神气更胜昨日,甚至还对陆辑熙生出了几分“既然哥不来,我便更要精神百倍”的小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