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澈第二次见到那个穿绯衣的年轻人,是在三日后的深夜。
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廊下的枯叶沙沙作响。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读到的那卷边政文书中的一段话——“羁縻之策,以夷制夷,然岁久则夷不制夷,反为夷所制。”他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句话,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走到回廊拐角时,他闻到了一股酒气。
他停住脚步,朝阴影中看去。
那个穿绯色袍子的年轻人斜靠在回廊的木柱上,微仰着头,手里握着一只青釉酒盏,正就着月色仰头饮酒。他并没有喝得很醉,一口酒入喉,便抬眸望向景澈的方向。借着月光,景澈看清了他的脸——正是三天前见过的那个柔然人。
景澈没有后退,也没有开口,就那么与他对视着。
穿绯衣的年轻人浅浅地笑了。他举起酒盏朝景澈示意,晃了晃杯中的残酒。景澈明白他的意思,伸手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空的水囊,走了过去。
他走到近前,接过年轻人手中的酒盏,正待倒酒,那人却忽然倾身向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到
景澈猝不及防,被带得踉跄了两步,站稳时几乎和那人贴到了一起。
那人低笑着,一手握着景澈的手腕,另一手执着酒盏递到他的唇边。景澈下意识地要往后退,那人却不肯放开,促狭地笑着,动作强硬而霸道,不容他反抗。
景澈被迫就着他的手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呛得咳了起来。那人放开他的手腕,仰头将剩下的酒喝尽,把空酒盏随手掷入回廊下的花丛中。
景澈抹了抹唇畔的酒渍,一言不发地转身要走。绯衣年轻人却一步跨过来,从身后抱住了他,贴近他耳边,在他颈侧低语道:“师弟,又见面了。”
景澈浑身一僵,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往后肘击,同时一个旋身将他摔了出去。绯衣年轻人似乎料到他会动手,借势松开了景澈,灵巧地后退两步,轻松地稳住身形,好整以暇地看着景澈。
景澈握剑在手,却没有拔出鞘。他直视着对方,冷冷地问道:“你是谁?”
绯衣年轻人轻笑出声,半是玩笑,半是挑衅地道:“连师兄都不认得了?”
景澈沉默地看着他,眼中带着隐隐的戒备。那人又是一笑,歪头望着他,忽然踏前一步,伸手抓住了他的右腕。
景澈手腕微抖,本能地就要拔剑,那人却抢先捏住了他的右手虎口,另一只手按住了他持剑的左手手腕。景澈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被对方制住,动弹不得。
那人凑得更近了,低笑着在他耳边轻声道:“师弟,一见面就要拔剑相向,这么无情,师兄可是会伤心的。”
景澈一语不发,另一手从腰间抽出匕首,抬起来抵在那人咽喉处。绯衣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那森冷的匕首,非但不惧,反倒顺势松开了抓着景澈的两手,动作飞快地抓住了他握匕首的那只手腕,景澈手腕一转,刀尖向上划去,那人却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将匕首反手扣在他的颈侧,逼他仰着头与自己对视。
景澈眼中带着冷意,与那人对峙着。
那人凝望着他的双瞳,嘴角始终挂着一抹促狭的笑容。他忽然放开景澈的手腕,倾身向前,鼻尖几乎抵上了景澈的鼻端。
“师父说过,我与师弟有一场日后的比试。”那人低声道,呼吸灼热拂在景澈的脸颊,“师兄都等不及了……不如,就从今夜开始?”
景澈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一掌击中了那人右肩。那人被他推开,也不抵抗,后退两步站定,歪了歪头,以手背抵唇,低笑起来。
景澈与他对视着,仍然持匕首在手,戒备地看着他。绯衣年轻人似乎被他这幅如临大敌的样子逗得乐不可支,微喘着气,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
“师弟……”他低笑了一声,又朝景澈走过来,倾身凑近,低声道,“你果然像师父说得那样……很可爱。”
景澈眉头微蹙,忽然抬膝,以膝盖撞向那人小腹。那人敏锐地后退一步躲开,动作轻快,没有出手反抗,似乎还带着几分戏耍之意。景澈一击未中,手腕一转,直取那人咽喉。
那人这次没有再躲闪,伸手抓住了景澈的手腕,同时身体前倾,手臂如铁钳般将景澈圈在怀中,低头与他额头相抵,轻声低笑道:
“师弟,再打下去,师兄可要生气了。”
景澈被他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一咬牙,肘击那人肋下,同时身体发力,想要挣脱。那人却稳稳地将他扣住,凑到他耳边,不轻不重地咬了下他的耳垂,低声道:
“这么拼命……是不喜欢师兄么?”
景澈肩膀一震,脸颊泛起红晕,手腕蓄力,向后撞向那人的腰侧。那人似是早已料到他有此一招,手臂收紧,将他牢牢地圈在怀中,俯下头在他颈侧轻轻呵气。
景澈挣扎中被他吻到耳垂,全身触电一般,心头火起,反手用匕首抵住他的咽喉,同时足尖用力踩住他靴上,腰身发力,将那人摔了出去。
绯衣年轻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轻飘飘落地,他愣了愣,随即抚着咽喉低笑起来。
“师弟,师兄弟之间,何必如此不留情面?”他走向景澈,笑着继续逗他,“气性真大……”
景澈手握匕首,戒备地看着他,冷冷地道:“谁是你师弟。”
绯衣年轻人笑得愈发快活了,也不靠近,站在原地望着他,抬手整了整被景澈弄乱的衣衫,朗然道:
“自然是你。师父早已认定了我们师兄弟,难道师弟还想否认不成?”
景澈不愿与他多说,转身就要离去。
那人在背后又唤道:“师弟,日后可要多多指教。”
景澈没有回头,脚步不停,沿着回廊很快走出很远,将那个难缠的柔然人抛在了身后。
身后传来那人放肆的笑声,似乎还带着几分挑衅与促狭。
景澈沉了脸,加快步伐,走得更快了。
背后的笑声似乎远去了,又似一直萦绕不去。景澈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收紧,眉头越蹙越紧。
景澈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回廊,绕过膳堂,一口气走到西院门口才停下来。
他站在月光下,胸口起伏,呼吸微乱,握着匕首的手指仍然没有松开。耳垂上残留着一丝温热潮湿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不疼,但那股酥麻感顺着耳廓蔓延到半边脸颊,让他的脸烧得厉害。
他抬手用力蹭了一下耳垂,像是要把那触感蹭掉。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匕首插回腰间,推开了斋舍的门。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点亮了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依然无意识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缓缓松开手指,将匕首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在床沿坐下来,开始回忆方才那场短暂而莫名其妙的交锋,试图从中提取出有价值的信息。
第一,那个人身手在他之上。这不是谦虚,是客观判断。从自己被制住的那几次来看,赫连昧的速度、力量和反应都比自己快上半拍到一拍。他不是侥幸压制住自己的,他是真的比自己强。
第二,那人没有杀意。从头到尾都没有。他那些动作——抓住手腕、从身后抱住、咬耳垂、在颈侧低语——全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戏弄意味,
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逗他。
景澈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赫连昧是在试他的身手。
最初,试探他的警觉和反应。景澈不够警惕,两次被他制住手腕;
第二次,试探他的脾气与身手。景澈比他想象中更不冷静,动起了真怒,出手反击;
第三次,试探两人间的力道差,确定彼此的能力。
……他在玩……耍着我玩。
景澈霍地站起来,以手背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耳垂,有些恼怒地握紧了拳。
他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强迫自己冷静。不能被情绪牵着走——赫连昧要的就是这个,让他乱,让他怒,让他失去判断力。如果他真的被激怒了,那就正中对方下怀。
景澈重新在床沿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垂下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他开始重新梳理整件事,不带情绪,只讲逻辑。
一,赫连昧突然出现在斋舍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