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觉得宿醉的昏沉终于散去了一些。
他用过简单的早饭后,没有去明伦堂——今日休沐,学堂无课。他沿着回廊穿过西院,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学子,有人朝他点头致意,有人低声交谈着与他擦肩而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没有在意,径直走进了藏书阁。
清晨的藏书阁里几乎没有人。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正在抄书的寒门学子,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抄写。景澈走到最里排的书架前,抽出那本前几日没看完的《陈州仓储考》,在老位置坐下来。
他需要查一些东西。秋闱观摩不只是去京城逛一圈那么简单,随行学子需要提交一篇关于边政时务的文章,作为州学考核的依据。他打算趁这几天把陈州周边的粮储和驿路资料再过一遍,免得到了京城两眼一抹黑。
他坐在惯常的那个角落里,面前摊着三四本书册,手边放着一沓笔记——那是他连日来摘录和整理的内容,关于陈州官仓的储粮规律、运粮路线的分布、以及周边各部族的粮食消耗估算。这些笔记他从不离身,每晚带回斋舍,压在枕下。
但今夜,当他翻到第三本书时,他发现那沓笔记的厚度不对。
他停下来,把手头的书放下,将那沓笔记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遍时,他确认了——少了三页。确切地说,是少了关于陈州粮储制度的那三页摘录。那三页上记录了他从《陈州仓储考》中抄录的官仓出入库规律,以及他根据自己的观察补充的一些批注。
他坐在那里,握着那沓笔记,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地上没有,书页之间没有夹着,桌缝里也没有。他又翻了一遍笔记的每一页,确认那三页确实不在了。
景澈合上笔记,沉默半晌,又慢慢翻开。
前面一页是记录官仓入粮数目的摘录,接着是关于沿驿路运送陈州物资的推测。
那是他最得意的一篇批注,是对官仓出入库规律的总结和延伸,并结合自己在运粮路上的观察,详细列出了对商运路线的推测。
那三页不见了。
景澈把那沓笔记又翻了一遍,确定少掉了。
他放下手中书,坐在那里,沉吟片刻,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沓笔记拿给那个正在抄书的寒门学子看:“小兄,请问你昨夜可曾看见有人进过这排书架?”
那学子抬起头,目光在他手上的笔记上停了一下,摇头:“不曾。”
景澈道谢,走回座位。
他昨天下午离开藏书阁时,笔记是完整的。今天清晨回来后,他没有离开过座位,除了中途去了一趟书架还书——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就是那一盏茶的工夫里,有人动了他的东西。
景澈放下笔记,站起身来。他没有声张,没有四处张望,只是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藏书阁内的人——这个时辰,阁内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分散在不同的角落里。有人在看书,有人在抄写,有人在打瞌睡。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与自己无关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下来,将那沓笔记收好,塞进书箱底层。他的动作从容,神色如常,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谁会拿他的笔记?拿那三页粮储摘录有什么用?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那些内容来的?
他想到了一个人。
他合上书箱,站起身来,走出了藏书阁。他没有回斋舍,而是穿过回廊,绕过膳堂,径直走向了西侧那排寒门斋舍中的某一间。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屋内,周允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块干饼,正要往嘴里送。看到景澈突然推门进来,他吓了一跳,饼差点脱手。他下意识地把饼藏到身后,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住一样,随即又意识到这个动作更可疑,连忙把手拿出来,干咳了一声:“温、温兄?你怎么来了?”
景澈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今天去过藏书阁吗?”
周允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虽然只有一瞬,但足够让景澈捕捉到。
“没、没有啊。”周允说着,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掩饰性地笑了笑,“我今天下午一直在斋舍,哪儿都没去。怎么了?”
景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问了一句:“那你知不知道,有谁去过藏书阁,动过我的东西?”
周允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勉强:“温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怀疑我拿了你的东西?”
景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允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语气变得有些急促:“温兄,我跟你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拿你的东西?再说了,你那笔记上写的什么我又看不懂,我拿它干嘛?”
“我没说你拿了。”景澈的声音很平静,“我只问你知不知道。”
周允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开始游移。他在犹豫。景澈看出来了——周允知道些什么,但他在权衡说出来的后果。几息之后,周允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我看到陆公子身边的人今天下午在藏书阁附近转悠。就那个常跟在他身边的,姓许的那个。”
景澈神色不动:“哦?他拿了我的笔记?”
周允犹豫了一下,点头:“我也不确定……但我看他鬼鬼祟祟的。”
景澈沉默片刻,没有再多问,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周允站在屋里,看着被关上的门,缓缓松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坐回床沿上,目光闪烁不定。
景澈走在回廊下,脚步不快不慢。周允说的话,他信了一半——那个姓许的勋贵跟班确实有可能出现在藏书阁附近,但这不代表他就是拿走笔记的人。周允自己也未必干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不像只是“看到了什么”那么简单。
但眼下他没有证据,也没有时间去一一排查。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那三页笔记,到底落到了谁的手里。
他回到斋舍,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着,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也让自己的心绪沉淀下来。片刻后,他站起身来,从床底摸出一只小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铜质的印章——那是卫长陵留给他的,巴掌大小,底部刻着一个“卫”字。
他把印章揣进怀里,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去了陆显维的院子。
他不打算质问,不打算吵架,甚至不打算提笔记的事。他只是想去确认一件事——如果笔记真的是陆显维的人拿的,那陆显维此刻应该已经看过了上面的内容。如果他看过了,他一定会有所反应。而景澈要看的,就是他的反应。
他走到陆显维的院门前,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缝隙中透出来,伴随着翻书页的细微声响。景澈站在门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陆显维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专注。他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没有动过。
景澈收回目光,伸手推开了门。
陆显维抬起头,看到是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把书放下,语气不善:“你又来干什么?”
景澈没有走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今天派人去过藏书阁吗?”
陆显维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温澈,你是不是有病?我派人去藏书阁干什么?我又不缺书看。”
“有人看到你身边的人今天下午在藏书阁附近出现。”
陆显维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到景澈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怀疑我派人去翻你的东西?”
景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只是在问。”
陆显维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冷笑了一声:“温澈,我告诉你——我陆显维要对付你,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我看你不爽,我就直接揍你。上次是,下次也是。但偷偷摸摸翻你的笔记?我没那个闲工夫。”
他说完,转身走回廊下,重新坐下来,拿起那本书,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门在那儿,自己走。不送。”
景澈站在门口,看着陆显维重新埋头看书的姿态,沉默了片刻。他信了。并不是因为陆显维的语气有多真诚,而是因为陆显维的反应里没有那种被戳穿后的紧张或心虚——只有不耐烦和被冒犯的恼怒。这种反应,装不出来。
他转身走出了院子,轻轻带上了门。陆显维没有抬头,听到关门的声音,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走在回斋舍的路上,景澈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陆显维。那是谁?周允在撒谎?还是那个姓许的跟班自作主张?又或者——拿走笔记的人,根本不是学堂里的人?
他停下脚步,站在月光下,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三页笔记上记录的,是陈州官仓的出入库规律。如果有人能看懂那些内容,如果有人对那些内容感兴趣——那这个人,恐怕不只是想给他找麻烦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