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崇文馆明伦堂。
四十九名学子端坐堂中,气氛比往日肃穆了许多。因为今日不是寻常授课——林教谕要在课上正式公布赴京秋闱观摩的推荐名单。
这名单虽然只有一个人,但意义非同小可。按照惯例,获推荐者不仅能在秋闱期间随考官出入贡院、观摩全程,还能在阅卷结束后列席几位座师的小范围讲评——说白了,这就是一张提前拜入座师门下的入场券。对于在场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是比秋闱本身更难得的机遇。
陆显维坐在前排,表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手指却在桌案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论家世,论资历,论在崇文馆待的时间,这个人选都应该是他的。
可是,自昨天开始,景澈一直心不在焉。连陆显维都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景澈坐在最后一排,目视前方,面上表情平静无澜,看不出思绪。只是时不时会眉头微皱,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林教谕迈步走进来,清了清喉咙,先说了几句开场话,然后便进入正题。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件,”林教谕扬了扬手中的文书,“朝廷新颁了《州县仓储管理条例》,其中对常平仓、义仓的储粮定额和赈济程序做了修订,涉及各州县的粮储考核。从明日起,我们将用三天时间专门研读这部条例,诸位需提前预习。”
一阵翻书的窸窣声响起。有人已经在找相关的条文,有人在低声议论。
林教谕抬手示意安静,等众人重新静下来,他才继续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第二件事——关于赴京秋闱观摩的推荐人选。”
此言一出,整个讲堂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赴京秋闱观摩,这是崇文馆每年最重要的机会之一。被选中的学子可以在秋闱期间进入贡院旁听,亲身感受考场氛围,结识各路士子,甚至有机会见到主持秋闱的大员——对于那些有志于仕途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一条通往权力场边缘的捷径。
名额只有一个。
林教谕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手中的文书上。
“经教谕们商议,综合课业考评、策论成绩和日常品行——”
陆显维身体微微前倾,掌心里已经渗出汗。
林教谕公布的第三个条件是课业成绩。这个他最有信心,从他入学至今,无论是书法还是诗词,从未有人能在他之上
至于策论和品行,更是无可挑剔。就连书院的几位教谕都对他赞赏有加。
“——最终推荐人选是——”林教谕顿了一顿,看向堂中众人,缓缓说出两个字:“温澈。”
堂下寂静。只有翻书的声音仍在继续。
陆显维按在桌案上的手指微微一颤,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景澈,对方也好像有些惊讶,但神色并不慌乱。他站起身,向林教谕躬身行礼,从从容容地接过了文书。
整个讲堂鸦雀无声。
陆显维目视前方,脸色逐渐阴沉下来。握着笔的手咯咯作响,指关节处泛出青白色。
片刻后,他倏然抬头,盯着景澈的背影,眼底涌出刻骨的不甘与狠意。
景澈却没有看他。他低头仔细阅读手中的文书,听到林教谕在继续往下讲。
“秋闱期间,温澈会随行观摩。本次赴京,主要任务是了解各州县的粮储情况、学习科举的考试流程,限期返馆。切记:以专心观摩为重,不得借机会结交权贵,失学子风度。”
景澈认真点头,朗声应是。
林教谕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便宣布散课。
学子们起身,一片低声议论,有人过来恭贺,也有人默默离开。景澈被簇拥在人群之中,不少平时对他并不亲近的同窗都向他道贺。他微笑回礼,不骄不躁。
走出明伦堂时,陆显维终于跟他正面相遇。
景澈尚未开口,陆显维已冷笑一声,擦肩而过。
景澈脚步顿了顿,微微偏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东院走去。
尚未走出多远,迎面遇上了赫连昧。他正倚在回廊立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见他过来,微微一笑。
“恭喜。”
景澈停住脚步,对他回以一笑。“谢谢。”
赫连昧走上前,似是无意地往陆显维离开的方向扫了一眼,意有所指。
“看来有些人并不服气。”
景澈自嘲地笑了笑,并未否认。
赫连昧抬起扇子,轻轻敲了敲手心,提议:“今晚师兄请你喝酒,如何?”
景澈略微意外,但并未犹豫太久。“好。”
赫连昧唇角微弯,“相约荷池旁,戌时不见不散。”
景澈点头。
赫连昧仿佛还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朝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景澈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片刻后,自己也微微一笑,继续往前走去。
回到东院,他默默收拾了行李,翻出林教谕交代的《仓储管理条例》,开始研读。
晚间,如约来到荷池旁。夜色已是微凉,荷池在东院和西院之间,不大,水面上漂着几片枯荷,月光照下来,在残破的荷叶间碎成一片银白。池边有一座小小的六角亭,赫连昧已先到了,坐在石亭中,正出神地看着水面。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嘴角浮起一个笑意,起身迎上来。
“抱歉,我来迟了。”景澈拱手致歉。
赫连昧一笑,无所谓地挥挥手。“是我来早了。”
两人在石桌边坐下,开始饮酒。
景澈主动提起了陆显维,并解释了他对自己为何抱有敌意。赫连昧在灯下定定看他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举杯一笑:“公平竞争,各凭本事。”
景澈回敬:“多谢师兄信任。”
两人不再多言,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从崇文馆到当今朝政、读书治学,无所不谈。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大半时辰,酒意微醺。
赫连昧放下酒杯,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师弟,可曾想过——入仕?”
景澈一怔,似乎有些意外,但并不逃避,认真点了点头。
赫连昧静了一瞬,似是斟酌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我以为你会拒绝。”
“也曾犹豫过。”他凝视着赫连昧,目光微亮,眼底跳动着少年人的热意,毫不遮掩,坦坦荡荡地表明了心迹:“但我志向远大,心比天高。既来此求学,自不愿止步于一个小小的崇文馆。”
赫连昧看着他,似乎被触动,久久沉默。最后,举杯与他碰了碰,一口饮尽。
景澈也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笑道:“师兄何以如此问我?”
赫连昧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空了的酒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措辞。月光从亭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片刻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眼底的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进了崇文馆,待了几年,就被磨平了。”他把酒盏搁在桌上,目光越过景澈的肩膀,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刚来的时候个个都说要考功名、要做大事。待了两年,便只想着可以安稳求学,不被仕途扰心。”
景澈静静地听他说着,没有开口。
赫连昧收回视线,看着景澈的眼睛,笑意微微敛起,“你想做大事,我很高兴。哪怕将来会摔得头破血流,也祝你心想事成。”
景澈听着,没有立刻接话。他也放下酒盏,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一道被月光照亮的木纹上,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师兄见过很多人被磨平。那师兄自己呢?”赫连昧闻言,似乎怔了一瞬,笑意重新回到脸上。
“我吗?”他偏着头想了想,“我就想游历天下,做个逍遥浪子,不用为官场之事烦恼。其实——能活着回去就算赢了,若有一天东曜与柔然开战——”他微微一顿,脸上浮现出一个平静又洒脱的微笑,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没有说完。
景澈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沉默片刻后,他直视着赫连昧,轻声道:“师兄觉得,羌部和朝廷一定会打吗?”
赫连昧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盏底的残酒一口饮尽,将空盏搁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说:“不是我觉得会不会打——是有人在让它一定会打。”
他抬起头,看向景澈,目光里带着一丝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锐意,虽然只有一瞬,很快又被那层懒散的笑意盖了过去,
“边疆的粮饷年年克扣,羌部的冤状层层压下,朝堂上有人巴不得边民造反——造了反,他们才能借口平叛,才能向朝廷伸手要更多的军费、更多的权柄。”
景澈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上一点一点地敲击着,似在沉思。赫连昧停顿片刻,忽然莞尔一笑,转开了话题:
“我瞎说的。我一个柔然质子,懂什么朝堂大事。”
他笑了笑,半开玩笑地说着,又举起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