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城西的小路往回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夕阳已经压到了西边的屋顶上,将整条路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他拐过一片矮树林,正要转入通往学堂正门的大路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路口,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襕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翻看着,像是在等人的样子。看到景澈从落霞亭的方向走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温兄?你怎么从那边过来了?”
景澈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走过去,语气平淡:“出去走了走。许兄怎么在这儿?”
“哦,我刚从城东的书铺回来,买了本新出的策论集。”许思连扬了扬手里的书卷,笑了一下,“走到这儿歇歇脚,没想到碰到你了。”
景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卷——书卷的封皮是崭新的,确实像是刚从书铺买回来的。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许思连的靴子上沾着一些细碎的草籽,那种草籽的颜色和质地,和他来时经过的那片矮树林边缘的野草一模一样。
那片矮树林,是通往落霞亭的必经之路。如果许思连真的是从城东回来的,他根本不会经过那片矮树林。
景澈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那许兄慢慢歇,我先回学堂了。”
“一起走吧。”许思连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走在他身侧,语气随意,“反正我也歇够了。”
两人并肩走在官道上,一时无话。秋日的蝉鸣从路边的树丛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走了大约十几步,许思连忽然开口,语气依然是那种随意的调子:“温兄,你今天下午没来上课,林教谕还问了一句呢。”
“身体有些不舒服,回斋舍躺了一会儿。”景澈面不改色。
“哦?那可要注意身体啊。”许思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转回去,望着前方的路,“不过我看你现在脸色还不错,应该是好多了。”
“嗯,休息了一下,好多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许思连走着走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了一句:“对了,我刚才在书铺里遇到一个人,你猜是谁?”
景澈心中微微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谁?”
“陆兄。”许思连笑了笑,“他也在买书,买了好几本,看起来心情不错。我跟他打招呼,他还冲我笑了一下——难得啊,他最近心情都不太好,今天倒是挺高兴的。”
景澈没有接话。
许思连也没有等他接话,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让他这么高兴。温兄跟他认识这么久,应该是知道的吧?”
景澈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答许思连的问题,而是淡淡说了一句:“许兄倒是和陆显维挺熟的。”
许思连笑起来:“同在陈州读书,互相之间都熟悉一些。”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再说,我对陆兄印象一向不错。”
“是吗。”景澈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倒觉得他不太好相处。”
“那是温兄跟他打交道的方式不对。”许思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陆兄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顺着他来,他什么都好说;你跟他对着干,他就跟你杠到底。”
景澈这次没有马上接话,沉默片刻,才道:“看来许兄和陆显维是真正的朋友。”
许思连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话锋一转,说起别的事情来:“温兄,你读过《诗经》吗?我觉得《静女》篇很适合秋日赏花。”
景澈的视线微垂,看向自己脚下踩着的路面:“还没有。”
“《静女》篇的大意是,一位女子喜欢一位男子,于是趁着月色约他在野外相见。到了约定的时间,女子迟迟没有现身,男子有些失望,但也耐心地等待。终于,远处响起脚步声,女子来了。两人一见倾心,相约终身。”
许思连缓缓地说着,落日的余晖在他的襕衫上留下金色的影子,和他说话时的语速一样,不紧不慢。
景澈视线微抬,看着眼前的路:“很好的故事。”
许思连笑了:“温兄若是有兴趣,我可以借你一本。”
景澈沉默片刻,平静地拒绝:
“不用了。”
许思连眼中闪过稍纵即逝的失望,但很快消失,仍是一副温温和和的样子:“那好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说话。学堂的大门就在前面,门口的槐树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许思连先一步跨进门槛,回头看了景澈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回廊。
景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也迈步走了进去。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许兄。”
许思连已经走出几步远,闻声回过头来,夕阳在他半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嗯?”
景澈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看着他,神色平静。
“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在落霞亭附近看到了一些野草。”他缓缓道,视线如磐石般直视着许思连的眼睛,“不是学堂附近的野草。”
许思连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或者慌乱的神情,而是笑起来:“是吗?我猜那些应该是城西那边的,我平时很少去那边。”
景澈也笑了,看不出喜怒:“许兄说得对,我也很少去城西。”
许思连微笑着看着他,没有说话。
景澈的目光轻轻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既然不是许兄去过的地方,那想必是我认错了。”
许思连的笑意更深:“也许是吧。”
景澈不再看他,转身朝着自己的斋舍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许思连:“许兄,《静女》那首诗,我后来翻过一次。结尾还有两句——”
他顿了一下。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许思连沉默地看着他。
景澈也看着他。夕阳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许思连几乎重叠在一起。
良久,许思连也笑起来,缓缓开口:“意思是,采来的荑草洁白新鲜,异于寻常,不是女子美丽,而是佳人赠予。”
景澈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默了一瞬,才慢慢道:“许兄记性很好。”
许思连微勾唇角,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斋舍。背影落在回廊的转角处,渐渐模糊。
景澈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他回转自己的斋舍,推开门,走进熟悉的昏黄的光线里。
天气已近秋凉,窗棱被风吹得微动,晃过几缕光影,打在书案之上。
景澈在桌前坐下,拿起一本书,却无心去看,微垂着视线,微微出神。
学堂里丢东西的消息,是第三天早上才传到景澈耳朵里的。
他走进明伦堂时,看到几个人围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勋贵子弟面色焦急,手里攥着一只空了的锦囊,声音发颤:“昨晚上还在的,今早起来就没了……那是我爹从京城带回来的,说是值百两银子……”
有人安慰他,有人说要报官,有人提议搜斋舍。林教谕被请来了,听了情况,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搜。一间一间搜。”
消息传开,整个学堂都轰动了。学子们聚在各院门口,交头接耳,有人兴奋,有人不安。几个教谕带着两名年长的书吏,先从东院开始搜,一间一间地翻过去,搜了大半个时辰,什么也没找到。有人提议去西院,说西院离丢失的地方最近。东院搜查的人返回,他们便簇拥着去了西院。
景澈站在人群后,看着众人一个个地搜过去。
轮到景澈这一间的时候,进去搜的是那个丢了东西的勋贵子弟。书吏仔细地翻了个底朝天,连墙缝都用手摸过,最后摇了摇头,带着众人出去。
有人小声议论:“看起来没有。”
“说不定是在温兄的榻上呢?”有人道,眼神有些不怀好意。
景澈静静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书吏的目光扫过景澈,最后落在他的床榻上。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去,开始一寸寸地搜。
很快,他的手指在被子底下碰到了什么,面色一变:“好像有东西!”
众人顿时全都围上去,眼睁睁地盯着书吏的手。
书吏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一个小小的锦囊,流苏已经扯断了,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赫然是那只丢失的鎏金小兽。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真的在温兄这里!”
书吏捧着锦囊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景澈。
林教谕也看过来的时候,景澈走上前,从书吏手中接过锦囊,然后转过身来,面向众人。
“东西找到了。”他的神色平静,把锦囊交还给那个勋贵子弟,“很抱歉,不知道是被谁偷偷放到我榻下的。”
勋贵子弟的面色仍有些难看,接过锦囊,连连称谢。周围的学子们也议论纷纷,交头接耳,目光或疑惑或探究,都落在他身上。
林教谕问:“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不知道。”景澈说。
“你昨晚去过东院吗?”
“没有。”
失主在旁边嚷起来:“你没去过东院,那我的玉坠怎么会跑到你枕头底下?难道它自己长了腿不成?”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低声附和。景澈没有看那个失主,也没有看周围的人,只是看着教谕手里的那只玉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不知道它怎么来的。我没拿。”
众人面面相觑。林教谕皱眉:“温澈,你当真没有拿过?”
景澈点头:“没有。”
林教谕沉吟,一时没有说话。
那个勋贵子弟又嚷起来:“这玉坠昨晚上还好好的,这会儿就跑到温兄的枕头底下了,不是他拿的还能是谁?!”旁边有人也开口:“温兄,我们都看到你每天早起,第一个从斋舍出来。除了你,谁有这个嫌疑?”
景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