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勋贵子弟咄咄逼人:“就算不是你拿的,这东西在你榻上,你也脱不了嫌疑!”
景澈目光平静,依旧只说了三个字:“我没有。”
林教谕有些头疼,摆了摆手,制止众人的争执“这件事,先到此为止。我会继续查下去,尽快找出到底是谁拿的。”他看向景澈,声音缓和下来,“温澈,暂且委屈你了。”
景澈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应了声是。
众人都散去了,林教谕若有所思地看了景澈一眼,转身和书吏走了。
搜完了西院,一无所获。林教谕站在院中,沉吟片刻,说了两个字:“东院。”
一行人穿过回廊,走进东院。东院的格局比西院宽敞些,每间斋舍门前都种着一小丛竹子,显然是勋贵子弟才能享有的待遇。几个住在这里的学子已经得了消息,各自站在门口等着,神色各异——有人坦然,有人紧张,有人面带看热闹的兴致。
书吏一间一间地搜过去,翻得仔细,但也没搜出什么异常。搜到第三排倒数第二间时,林教谕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门牌,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这间斋舍比其他几间都整洁一些。桌上摆着几本书,笔墨收得齐整,窗台纤尘不染,榻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整整。
书吏的动作稍微慢了些,一寸寸地翻过去。林教谕的目光从书案、书桌转到床榻,面上没有什么神情。
最后,书吏的手指停在了枕头底下。
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书吏的手上。书吏从床褥底下摸出一只银镯子,用两根手指捏着,举到光亮处看了看,然后回头看向林教谕。
林教谕接过镯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内侧的刻字,眉头拧了起来。
失主——另一个勋贵子弟——凑过来一看,脸色顿时变了:“是我的!这是我娘给我的,内侧刻着我名字的缩写!怎么会在陆显维的房间里?!”
众人面面相觑。
林教谕握着那只银镯子,站在屋子中央,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门去,对随行的书吏说了一句:“去把陆显维叫来。”
陆显维正在射圃里练箭。被叫过来时,额头上还挂着汗,手里拎着弓,一脸不耐烦:“什么事非要现在说?我箭还没练完。”
林教谕将那只银镯子举到他面前:“这个东西,你见过吗?”
陆显维的目光落在镯子上,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没见过。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前两天有人丢的那只银镯子。”林教谕盯着他的眼睛,“刚才在你的床底下找到了。”
陆显维的笑容消失了。他放下弓,看着那只镯子,又看了看林教谕的脸色,然后看了看站在旁边那几个勋贵子弟的表情——有人在交换眼色,有人低着头假装在看地面。
“哦。”他说,“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把弓往桌上一搁,双手抱胸,靠在了门框上,看着林教谕,语气不急不缓:“林教谕,我能问一句吗——是谁搜到我床底下去的?是您指定的,还是随便翻到的?”
林教谕皱了皱眉:“是书吏例行搜查,每间斋舍都搜了,不是专门搜你。”
“是吗。”陆显维点了点头,目光移到那个从床底摸出镯子的年轻书吏脸上,停了两息。那书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目光,往后退了半步。
陆显维收回目光,没有再追问。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拿过。镯子怎么到我床底下的,我不知道。”
失主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陆显维那张阴沉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教谕看了看手中的玉坠,又看了看银镯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先后看了景澈和陆显维一眼,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到后院禁闭室去。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承认了,什么时候出来。”
陆显维猛地抬起头:“不是我拿的!我为什么要承认?”
“是不是你拿的,查清楚之前,谁也不好说。”林教谕的语气不容商量,“但现在赃物在你们两个的房间里都找到了。你们俩最近走得近,这事所有人都知道。先关起来,等查清楚了再说。”
陆显维咬了咬牙,没有再接话。他弯腰捡起桌上的弓,转身往后院走去。景澈也静默片刻,跟了上去。
众人都看着两人的背影,神色各异。林教谕对书吏吩咐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去。
陆显维和景澈一前一后走进后院的禁闭室。这是一间专门用来惩罚学子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四面都是墙壁,光线昏暗。
禁闭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锁扣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陆显维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这间狭小的屋子——一张草席,一只马桶,一面高窗,窗沿上积着一层薄灰。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脚踹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妈的。”
他转过身来,看到景澈已经在草席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陆显维看着他,胸口上下起伏了数息,像是隐忍着怒气。然后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手臂搁在膝盖上,低头静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景澈没有睁眼:“说什么?”
“说你是被冤枉的,说你是被人搞的,说你不该被关在这里。”陆显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到,又像是在忍着什么,“你就不想骂两句?”
“骂给谁听?”景澈的语气很平静,“这间屋子就我们两个人。你骂,我听得见。我骂,你也听得见。骂完了,门还是锁着的。”
陆显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说得也是。”他说了一句,然后也靠着墙壁坐下,转头看向景澈,端详着他的侧脸,“不打算解释一下?”
景澈睁开眼睛,转头看着他。陆显维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灼灼发亮。
对视片刻,景澈微微笑了笑:“不是很清楚,不想解释。”
陆显维缓缓笑了起来,仰起脸,盯着屋顶看了片刻,然后他说:“行,不解释就不解释呗。我相信你。”
景澈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陆显维转过头,又望了片刻墙壁,忽然毫无征兆地往后一倒,双臂枕在脑后,翘起腿:“睡会儿吧,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
景澈看着天花板上隐约的纹路,轻轻出了口气,闭上眼,忽然觉得有些困倦。
静了一会儿,陆显维忽然又出声:“哎,温澈。”
景澈睁开眼睛,转头看向他。
陆显维偏着脸,嘴角噙着笑,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们会待多久?”
景澈无声地与他对视。过了两息,他忽然也笑了笑,慢慢靠着墙壁躺了下来,目光平视着屋顶:“天黑。”
陆显维的笑容更深,也闭上眼。
两人并肩坐在那张窄窄的草席上,肩膀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窗外的天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灰色,没有人来送饭,没有人来问话。禁闭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夜深之后,气温降了下来。陆显维抱着手臂缩在墙角,咬着牙不吭声。景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脱下自己的外衣,扔了过去。外衣落在陆显维腿上。陆显维低头看了看那件衣服,又抬头看了看景澈,表情复杂:“你自己不冷?”
“冷。”景澈说完,重新闭上了眼睛。
陆显维握着那件外衣,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谢谢,但也没有把衣服扔回去。他默默地披上了那件外衣,缩在墙角,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早晨,阳光从高窗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景澈醒来时,发现那件外衣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墙角——陆显维蜷缩着身子,还在睡,嘴唇冻得有些发白。
景澈看了他几息,没有叫醒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天光斜斜切割着禁闭室冰冷的石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一夜寒凉熬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僵。
身旁陆显维睡得不安稳,眉头死死拧着,身子下意识往自己怀里缩了缩,单薄里衣根本挡不住石屋深夜的寒风,方才悄悄把外衣还回来时,指尖都冻得泛青。
景澈安静侧眸打量他,从前只觉得此人张扬跋扈,仗着兄长权势在学堂处处压人一头,动辄出言讥讽、盛气凌人,处处透着世家子弟的骄矜刻薄,此刻独处禁闭一室,才看清那层尖锐外壳底下藏着的脆弱。
景澈目光回到房顶,静静望着,神色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又过了多久,陆显维终于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景澈。他怔了片刻,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的外衣,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默默起身,靠着墙壁坐直。
景澈也睁开眼,看向他。
陆显维垂着视线,轻轻将衣服递还给他。景澈接过,拢在手中,没有披上。陆显维沉默片刻,又看看他:“你……”
景澈笑了笑,把外衣重新扔还给他,语气很干脆:“你披着吧。”
陆显维低头看着那件衣服,没有再拒绝,轻轻将它接了过去。他裹紧,坐直身子,过了片刻,忽然开口:“你真的相信不是我?”
景澈转过头,与他对视。
陆显维说:“我说不是,你就信?”
景澈想了想:“信。”
陆显维深深地看着他。
景澈嘴角微弯:“没有证据,我不信是你做的。”
陆显维微微睁大了眼睛,怔了片刻,忽然也扬唇笑起来。他往后一靠,仰着头继续盯着屋顶:“好。”
景澈也复又躺下,闭上了眼。陆显维的目光从房顶回到景澈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也重新闭上眼睛,蜷起腿,学着他的姿势枕着手臂,嘴角笑意敛了,呼吸归于平稳。
阳光斜射进禁闭室,在石地与草席上划出斑驳光影。两人并肩靠墙而坐,昨夜一整夜的寒意消退,身旁有人暖暖的温度。
景澈侧过头,睁开眼看了看身旁的陆显维。陆显维呼吸均匀,仿佛睡着了,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景澈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了他几息。陆显维的呼吸很平稳,眉头舒展着,和平时那副浑身带刺的样子判若两人。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
景澈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