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笑了笑,目光落到景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几分好奇:“这位公子面生,是第一次来吧?”
“我朋友。”陆显维抢在前面回答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得意,“读书人,头一回来这种地方,你别吓着他。”
那姑娘掩嘴笑了一声,朝景澈眨了眨眼:“那公子慢慢喝,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说完便转身掀帘出去了。
陆显维等她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对景澈说:“看到没有?这就是熟客的待遇。你要是自己来,连酱牛肉都要等半个时辰。”
景澈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了一句:“牛肉确实不错。”
陆显维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下文了,有些不满:“就这?你就没什么别的感想?”
“还需要有什么感想?”
陆显维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嘀咕了一句:“你这人真是……带你出来玩都玩不起来。”
景澈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快又收了回去。“那你究竟想听我说什么?”
陆显维放下杯子,抓过酒壶给他满上。“我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他直勾勾地看着景澈,语气里不自觉带着几分撒娇意味,景澈注视着他的眼睛,灯花噼啪一声炸开。
“好听的……”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等一会儿吧。”
陆显维怔了怔,脸上露出笑意来,那笑意不是他惯常那种带刺的、防御性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开心而真诚的笑。
没忍住,从嘴角溢出来的。他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借着喝酒的动作把那笑意压了压,但没能完全压住,酒杯放下时,唇角还是翘着的。
“行。”他说,“那我等着。”
景澈不再看他,举起杯子。
两人又喝了几杯。楼下大堂里传来琵琶声,叮叮咚咚的,隔着楼板传上来,听不太真切,但调子柔和,配着窗外的月光和杯中的酒,倒也惬意。陆显维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拍,眼睛半眯着,像是有些醉了。
一曲终了,陆显维睁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温澈,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景澈放下杯子,看着他:“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陆显维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反正喝了不少了,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景澈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一些。”
陆显维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他怔怔地看了景澈几息,嘴角慢慢弯起来,忍不住笑出声:“这算好听的?”
景澈也笑了:“不算。”
陆显维起身又去拿酒,一边把酒壶放在桌上,一边笑:“那你慢慢想,等想好了再说。”
景澈也笑,没有推辞,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陆显维给他倒酒,手指比白瓷的酒杯还要白,他看着那只手,把酒液晃进杯中,清亮透明的酒水映着微黄的烛火。陆显维倒完酒,正要收回手,景澈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陆显维目光一震,抬头看他,正好对上景澈的目光。
景澈的眼睛在烛光里亮得要醉人了,很温柔声音也是温的,吐字很慢。
“陆显维,我觉得你很好。”
陆显维的手一颤,把酒杯放下了。
景澈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现在算好听的吗?”
陆显维怔怔地看着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没说话。
景澈放下杯子,见他还怔愣着,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陆显维?”
陆显维这才回过神,紧压着的嘴角终于完全舒展开,眼睛里像是落了满天星子,亮得几乎灼人。他举起酒杯,与景澈碰了一下:“算。”
景澈笑了,与他举杯饮尽,然后托腮,看着陆显维笑弯了的眼睛。
“现在,轮到你说了吧。”
陆显维喉结又动了一下,却没有举杯喝酒。他看了景澈一会儿,视线从他的双眼滑落,落到他微弯的唇角,然后也慢慢扬起嘴角,很慢地开口:“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讨厌一些。”
景澈挑了挑眉。
陆显维看着他,补了一句:“因为你说的话,总是让我不知道怎么接。”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窗外的月光洒在桌沿上,和杯中的残酒映在一起,泛着淡淡的光泽。琵琶声又响起来了,换了另一支曲子,调子比方才欢快了一些。景澈端起酒杯,放到唇边,轻轻地笑了起来。
陆显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下次还来不来?”
景澈端起酒杯,没有看他:“看你请不请得起好的。”
陆显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琵琶声和月光中散开,没有遮掩,也没有收敛,是他今晚笑得最放开的一次。
“行啊。”他说,“只要你愿意来,我天天请你。”
他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然后将空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酒意已经上了脸,从颧骨到耳根都泛着一层薄红,在月白衣领的映衬下格外分明。他伸手扯了扯领口,像是有些热了,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温澈。”他叫了一声,没有转头。
“嗯?”
“我今天很高兴。”
景澈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陆显维也没有等他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禁闭室那两天,我以为出来之后会跟以前一样——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各走各的路。但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景澈,目光里带着酒后那种不加掩饰的坦诚,“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多了个可以一起喝酒的人。”
他说完,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我不是那种意思。就是……朋友那种。”
景澈放下酒杯,看着他。陆显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伸手去够酒壶,想要再倒一杯,却发现壶已经空了。他晃了晃空壶,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没了。”
“差不多了。”景澈说,“再喝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不回去了呗。”陆显维把空壶往桌上一放,往椅背上一靠,一副赖着不走的样子,“醉花楼又不是没有客房。”
景澈没有接他这个话茬,站起身来,拿起外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