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显维跟在陆辑熙身后走出牢房。景澈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狭小的牢房,也跟着走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下一盏油灯,火苗轻轻跳动着,照亮了墙角的冷灰。
通往大堂的脚步声远去了。屋外夜色依然浓重,无星无月,乌沉沉的压向大地。府衙里四处都透着肃杀的安静,几乎能听见巡逻官差的脚步声。
景澈跟在陆显维和陆辑熙身后走出府衙。几辆马车停在街边,车夫正等在车旁。陆辑熙走过去,翻身上了其中一辆马车。他掀起车帘,向外看了一眼:
“上车吧。”
陆显维没有说话,回头向身后的府衙望了一眼,然后低着头,踏上了马车。景澈向陆辑熙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马车一动,朝远处驶去。
车帘放下,隔绝了府衙的灯光和阴冷的寒风。车厢里只剩下了平稳的马声和车轮的辘辘声。陆显维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再出声。陆辑熙坐在他旁边,沉默地看着窗外。
马车穿过黑暗的长街,向前驰去。
沉默中,陆辑熙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显维。”他低声说,“别再冒险了。”
陆显维终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哥。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后别过脸去,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街景,不再说话了。
陆辑熙没有催促他。他靠在车壁上,侧过头看着弟弟的侧脸——那张和他相似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但眉宇间已经多了一些不该在这个年纪出现的东西。是疲惫,是挫败,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
马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行驶了一会儿,拐进了一条更安静的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成需要保护的废物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陆辑熙的耳中。
陆辑熙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夜色,沉默了很久。车轮碾过一块不平的路面,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车壁,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废物。”
陆显维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陆辑熙的目光依然望着窗外,淡淡道:
“你被人栽赃的时候没有哭,被打的时候没有求饶,被伯母冷言冷语的时候没有顶撞——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当时的情况下能做的最好的选择。那不是废物,那是忍耐。”
他转过头来,看着陆显维:“但忍耐和送死是两回事。你今天晚上做的事,不是在查案,是在送死。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你们会是什么下场?”
陆显维没有说话。
“府衙的人不会管你是不是陆家的人,不会管你哥是谁。他们只会按律法办事——私闯民宅、盗窃官物、拒捕伤人,这三条罪名加起来,够你在牢里蹲三年。”
陆辑熙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压着一层只有陆显维能听出来的疲惫,“我能压下一次,不一定能压下第二次。”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夜色中交织在一起,单调而绵长。
陆显维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上还残留着牢房里稻草的气味和铁锈的痕迹,指节处有一道被麻绳勒出的红痕。他盯着那道红痕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个宅子里的东西,是真的。”
陆辑熙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双靴子,那张信笺,那三千七百石的差额——都是真的。”陆显维抬起头来,看着陆辑熙,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肯退缩的神色,“哥,我不是在胡闹。我是真的查到了东西。”
陆辑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比方才的任何一句话都更像是一个哥哥而不是一个官员:“我知道。”
陆显维愣了一下:“你知道?”
“你以为府衙为什么会布那个饵?”陆辑熙看着他,“两个月前接到密报的人,是我。”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陆显维怔怔地看着陆辑熙,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陆显维,目光在昏暗的车厢中显得忽明忽暗:“府衙后街那间宅子,只是一个中转站。真正的大鱼,从头到尾都没有在那里出现过。你们今晚抓到的那个人,只是一个替人跑腿的卒子——他连自己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陆显维的眉头拧了起来:“那大鱼是谁?”
陆辑熙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车壁上,重新望向窗外,说了一句:“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再告诉你。”
陆显维低着头,双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陆辑熙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
马车沿着昏暗的长街继续向前驶去。夜色在窗外后退,车轮声和马蹄声也渐渐稀疏,陆辑熙望着外面依旧黑暗的街道,轻声说了一句:“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这是好事。”
他顿了一下,“但你要记住——我只有你这一个弟弟。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没法跟爹娘交代。”
陆显维的鼻子一酸,猛地别过头去,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用力咬住了后槽牙,没有让那股酸意涌上来。良久,他低声回了一句:“我知道。”
马车在静寂中继续前行。陆辑熙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只手轻轻按着弟弟的肩膀,兄弟两人就这样一直沉默着,直到驶出了空无一人的长街,看到远处出现了灯笼的亮光,才意识到已经快要到家了。
车夫放慢了马速,陆辑熙掀起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陆显维:“回去吧。以后不要那么莽撞。”
陆显维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陆辑熙。他用力咽了一下喉咙,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哥,……谢谢。”
陆辑熙对他笑了笑,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向前行去。
陆显维在车轮声中看着那辆马车转过街角,消失在一片灯光中,方才低下头,用手背再度蹭了一下眼睛,然后用力揉了揉脸,长长呼出一口气。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枯叶的气味,凉意浸透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衫。他站在巷口,看着马车调头,沿着来路驶去,车辙在湿润的泥土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痕,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马车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侧门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景澈正站在侧门旁边的阴影里,似乎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两人在夜色中对视了一瞬。
“你哥跟你说什么了?”景澈问。
“让我别再冒险了。”陆显维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侧门的阴影里,“还说那个宅子里的饵,是他两个月前布下的。”
景澈的目光微微一动:“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他知道有人在查,但不知道是我们。”陆显维顿了顿,“他说真正的大鱼从来没有在那间宅子里出现过。我们抓到的那个人,只是个跑腿的卒子。”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哥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陆显维没有接话。他靠在墙上,仰头望着那片无星无月的夜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他一直都比我厉害。从小到大都是。”
两人在侧门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提议回去睡觉。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远处河水的潮气和秋虫的鸣叫,将沉默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陆显维忽然开口:“温澈。”
“嗯?”
“……谢谢你。”
景澈没有说话。他站在陆显维身边,用余光看着他的侧脸,只看到黑暗的剪影里那双浓黑的眼睛映着微弱的灯光,有薄薄的水光一闪而过。
“你刚才在牢里跟我哥说的那句话——‘不保证不再查’——你是认真的吗?”
景澈没有立刻回答。他也靠在墙上,望着同一片夜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哥说的对,那间宅子里的卒子只是跑腿的。但卒子跑腿,总有个收信的人。收信的人上面,还有一个发信的人。”
他转过头来,看着陆显维,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明:“你哥不让你查,是因为他怕你走到发信的人面前。但他没有说不让你走到收信的人面前。”
陆显维看着他,愣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夜色中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意味:“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收手。”
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然后说了一句:“明天散课后,老地方见。”
他说完,没有等景澈回答,转身走进了侧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景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也转身,从另一条路回了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