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走正门。陆显维白天已经踩过点,发现宅子东侧的院墙有一处坍塌过的痕迹,后来用碎砖和泥巴草草补上了,但补得不算结实。两人绕到东侧,陆显维踩着墙根下一块石头翻上墙头,伸手拉了景澈一把,两人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院子里。
院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股气味——是炊烟和炒菜的味道,从东厢房的方向飘过来。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灯光,有人影在屋内晃动。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一左一右贴近东厢房的窗下。
景澈用手指在窗纸上轻轻戳开一个小孔,凑上去看——屋内只有一个人,背对着窗户,正坐在桌边吃饭。那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衣,身形精瘦,吃饭的动作很快,狼吞虎咽、像是在赶时间。
桌角放着一只半旧的包袱,包袱口松散着,露出一角文书。
陆显维在窗下做了一个手势:进去?
景澈犹豫了一瞬。按照他们之前的约定,今晚只是来确认宅子里是否有人,确认了就撤,不打草惊蛇。但那个人桌上放着的文书,很可能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运单、账目、或者那封信笺上提到的“月底前改完”的底稿。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朝陆显维点了点头。
陆显维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房门,一步跨了进去。那人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猛地站起来,手边的饭碗被撞翻在地,摔成几片。他反应极快,没有去捡碗,而是直接扑向桌角那只包袱——陆显维比他更快,一脚踢开凳子,伸手按住那只包袱。
两人在桌边扭打起来。那人虽然精瘦,但力气不小,肘击在陆显维肋骨上,发出一声闷响。陆显维闷哼一声,但没有松手,死死按住包袱不放。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而且是穿着官靴跑步的声音。
景澈心头一凛,脱口而出:“中计了。”
他话音未落,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七八个手持火把的府衙差役蜂拥而入,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人,面色冷峻,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显维和那个灰褐短褐的人身上。
“私闯民宅,盗窃官物,拒捕伤人。”那中年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不高,但在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中显得格外清晰,“拿下。”
差役们一拥而上。陆显维想要反抗,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三两下就将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后,按在了地上。景澈没有反抗——他在看到那些火把和官服的瞬间就已经明白了,这是一个陷阱。那筐菜、那条肉、那壶酒、那个坐在窗下吃饭的人,全都是饵。
他们等了三天,等的不是那个穿青灰色衣裳的人——等的是他和陆显维。
两人被五花大绑,推出了宅子。府衙后街上站满了举着火把的差役,火光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景澈被推搡着走过街面时,余光瞥见街口那家杂货铺的门口,那个伙计正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押走。
他明白了。那个伙计从一开始就是府衙的眼线。
两人被关进了府衙大牢。牢房阴暗潮湿,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只散发着恶臭的木桶。陆显维被推进来时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景澈,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懊悔,又愤怒。
“对不起。”他说,“是我没查清楚那个伙计的底细。”
景澈靠着潮湿的墙壁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不怪你。我也没看出来。”
两人在牢房中沉默地坐着,听着隔壁牢房传来的鼾声和远处狱卒的脚步声。火把的光芒从走廊尽头透过来,将铁栏杆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排整齐的栅栏。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牢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比之前听到的都要沉稳——不是狱卒的步伐,也不是差役的碎步,而是一个人穿着硬底官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的声音。
脚步声在牢房门口停了下来。
景澈抬起头,看到铁栏杆外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那人身穿石青色圆领袍,腰佩长剑,浓眉星目,五官俊朗,眉宇间带着不怒自威的冷峻气势。
他没有看景澈,目光越过铁栏杆,落在蜷缩在墙角、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陆显维身上。
“显维。”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抬头看我。”
陆显维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对上了那双和他相似的眼睛。
“哥。”他说。
陆显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景澈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虚弱。那个在醉花楼里拍桌子大笑的人、学堂里那个走路带风、说话带刺、谁也不放在眼里的人、在禁闭室里一脚踹在墙上骂脏话的人——此刻缩在牢房的角落里,低着头,脸上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惭愧和挫败的表情。
陆辑熙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铁栏杆外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弟弟,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短褐,又从短褐扫到他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他的目光在那些红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出来再说。”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身,朝走廊那头做了个手势。
狱卒快步跑过来,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铁锁哐当一声脱落,门被拉开,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陆显维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似乎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墙壁才站稳。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景澈。
狱卒连忙又把门完全拉开。景澈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稻草,跟在陆显维身后走出了牢房。
两人跟在陆辑熙身后,穿过昏暗的走廊,爬上两级台阶,又穿过一道侧门,来到了一间不大的值房里。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只炭盆,盆里的炭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冷灰。
陆辑熙在桌边坐下来,没有让两人坐。他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搁在桌角,然后抬起眼,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
值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陆显维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一言不发。景澈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但他没有低头,而是平静地迎着陆辑熙的目光。
陆辑熙的目光在景澈脸上停了几息,然后开口了,“温公子,你知道私闯官宅、盗窃官物、拒捕伤人,是何罪名吗?”
景澈没有犹豫,答道:“无故闯入府衙重地,罪当罚金。当街拒捕,属负隅顽抗,罪加一等。”
陆辑熙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弟弟:“显维,你知不知道,如果今晚不是我先得到消息赶到陈州,你们现在已经被押进府衙大牢的深处了?那里不是这间临时羁押的牢房,是真正的死囚牢。进去的人,没有我的手令,别想出来。”
陆显维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些,但他没有辩解,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知道。”
“知道还去做?”
陆显维没有回答。
陆辑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站起身来。他走到陆显维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稳当。他低下头,在陆显维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站在旁边的景澈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没有听清完整的内容。
但陆显维听清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哥哥,眼眶一下子红了
“哥。”他低哑地叫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哽咽。
陆辑熙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放开了手。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折叠好的帕子,递到陆显维手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擦擦脸。看看你的样子。”
陆显维将帕子接了过去。他没有立刻擦脸,而是低下头,用手捂在脸上,遮住眼睛。景澈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肩膀颤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传出来。
屋里又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静得能听到油灯跳动的声音。陆显维用帕子拭净了脸,没有再说话,只是垂着头,站在陆辑熙面前。
陆辑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确认他没有说谎,然后站起身来。他转过身,面朝着牢门的方向,背对着两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冷了一些:“你们知不知道,那间宅子是府衙布了两个月的饵?”
陆显维猛地抬起头。
“两个月前,府衙接到密报,说有人在府衙后街的一间空置宅子里私通外贼、倒卖官粮。府衙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设了一个局——放任那间宅子继续被使用,让内应继续活动,等所有涉案人员都浮出水面之后再一网打尽。”
陆辑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看着陆显维,“你们今晚踏进去的时候,收网令已经签发了三天。你们不是去查案的——你们是自己钻进网里的。”
牢房里陷入了一片沉默。火把的光芒在走廊尽头跳动了一下,将铁栏杆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陆辑熙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府衙那边,我已经压下来了。你们今晚就可以出去,但有三个条件。”
陆显维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查到的所有东西——那间宅子、那双靴子、那张信笺——全部忘掉。不许再追,不许再查,不许再提。”
陆显维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被陆辑熙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第二,从现在开始,你的任何行动——去哪里、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要先告诉我。不许瞒着我做任何事。”
“第三,”陆辑熙的目光从陆显维身上移开,落在了景澈身上,“温公子,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景澈迎上他的目光:“请说。”
“请不要再带着我弟弟往火坑里跳了。”陆辑熙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掷地有声,让人无法拒绝。景澈沉默了一下,然后抬头
“我只能答应您一半。”
陆辑熙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保证不再查这件事。”景澈的声音很稳,“但我保证,在查这件事的过程中,不会让令弟陷入他无法脱身的险境。”
陆辑熙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牢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远处狱卒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然后陆辑熙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
他转身走向牢门,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出来吧。马车在外面等着。”说完,他没有再停留,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