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陈州接连下了几天雨,到了第三日傍晚才堪堪放晴。湿漉漉的晚风裹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从敞开的窗扇间灌进膳堂,却怎么也吹不散连日阴雨积下的潮闷。
膳堂里正是人多的时候。十几个学子端着碗筷,三三两两围坐在几张长桌旁。角落里一盏油灯烧得有些久了,灯芯结了花,火光暗了半截,也没人起身去剪。
靠近窗口的那张桌旁,坐着几个勋贵子弟。他们面前的菜色比旁人的丰盛不少——一碟酱牛肉、一碟醋泡花生、半只烧鸡,还有一壶温过的黄酒。几杯酒下肚,说话的声音便渐渐大了起来,笑声也越来越不加遮掩。
“哎,你们看到今天上午那个羌人没有?”
说话的人叫王珣,父亲在陈州府衙做经历司的经历,从六品的衔头在陈州地面上不算高,但也够他在学堂里横着走几步了。
他端着酒杯,脸颊已经泛了红,“下雨天,他把那件羌人的毡袍穿出来了,就是那种——又脏又旧、也不知道是什么牲口的毛织的——臭烘烘的,从走廊上走过去,隔老远都能闻到一股膻味。”
同桌的几个人哄笑起来。
“人家那是‘民族特色’,你懂什么?”另一个叫刘子轩的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刻意的阴阳怪气,“听说羌人的袍子要穿三代才算传家宝,他那一件说不定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值钱着呢。”
“值钱?送给我我都不要。穿在身上怕得疥疮。”
“疥疮都是轻的,怕的是长虱子。到时候整个明伦堂都跟着遭殃。”
笑声更大了。邻桌的几个羌部学子握着筷子的手已经攥紧了,但没有发作。他们低着头,盯着自己碗里的饭菜,像是在努力把那些话和饭菜一起咽下去。
王珣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用筷子戳了戳碟子里最后一块酱牛肉,没有夹起来,而是把它拨到了桌沿边上,像拨弄一块垃圾:“话说回来,羌部那边是不是真的吃生肉?我听说他们那边过年都不生火的,宰了羊直接割着吃,血淋淋的就往嘴里塞。”
“岂止吃生肉,他们还喝生血呢。”刘子轩配合默契地接话,“逢年过节还得宰个人祭天神——当然,他们不叫‘宰’,叫‘献祭’。”
“那他们怎么不把自己献祭了?”
满桌哄堂大笑。
砰——
一声闷响。一张长桌被人从外面猛地撞了一下,碗碟哗啦一震,汤汁溅了出来。笑声戛然而止。
格萨洛站在那张桌子的另一端。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毡袍,袍角沾着泥点,不知道是雨天蹭到的还是方才走急了溅上的。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两块烧了很久的炭,表面覆着一层灰,底下是红的。
他盯着王珣,没有说话。
王珣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但酒壮人胆,他放下酒杯,仰起下巴:“看什么看?说你两句怎么了?你们羌部人做得出来,还怕别人说?”
格萨洛依然没有说话。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但没有抬起来。
王珣见他不吭声,胆子更壮了,站起身来,隔着桌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那件旧毡袍上,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啧,说曹操曹操就到。正好,你自己说说——你这件袍子,穿了多少年了?传了几代了?上面的虱子是不是比你认识的汉字还多?”
格萨洛的呼吸重了一瞬。但他仍然没有动手。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羌部学子猛地站了起来。是阿依多吉。他年纪小,脸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圆润,但此刻那张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愤怒的水光。
他攥着拳头,声音发颤:“你闭嘴……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们的衣服!”
王珣被他这一声吼得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了一声:“哟,小的急了。怎么,我说错了?你们那袍子不就是又脏又臭吗?还不让人说了?”
“你——”
阿依多吉冲了上去。他一把推在王珣胸口上。王珣喝了酒,脚下不稳,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条凳,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被推皱的衣料,脸色在一瞬间从戏谑变成了铁青。
“你他妈敢推我?”
他扑了上去,一把揪住阿依多吉的衣领,另一只手抡起来就要往他脸上砸。格萨洛动了。他一步跨过去,伸手攥住王珣的手腕,五指收紧,王珣的拳头停在半空中,再也落不下去。
“放开!”王珣挣了两下,没挣开,脸色更难看了,“格萨洛,你他妈的放手!你想造反吗?”
格萨洛没有放手。他盯着王珣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平稳:“他还小。你有话,跟我说。”
“跟你说?你跟他说有什么区别?你们羌人不都一样——野蛮、未开化、不知礼数——”
格萨洛松开了他的手腕。但不是因为怕了,而是因为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好几个沉重的脚步声,正从膳堂门口的方向涌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七八个闻讯赶来的勋贵子弟,手里有的提着条凳腿,有的攥着拳头,个个面色不善,将他、阿依多吉和另外几个羌部学子团团围在了中间。
王珣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看着被围住的格萨洛,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跑啊。怎么不跑了?”
格萨洛没有跑。他环顾了一圈围住他们的人,然后缓缓地、不紧不慢地将身上那件旧毡袍脱了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桌面上。他里面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褐,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旧伤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白。
“不用刀。”他说。
王珣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格萨洛已经动了。
他一拳砸在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脸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仰面倒了下去。
紧接着他侧身避开一根抡过来的条凳腿,反手抓住条凳的一端,猛地一拽,将对方连人带凳拽得失去平衡,然后一肘击在那人的下巴上,骨髂相撞发出一声闷响。第三人从背后扑上来想抱住他,他弯腰沉肩,一个过肩摔将那人重重砸在桌面上,碗碟碎裂,汤汁四溅。
前后不过几息。三个人倒地,格萨洛站在原地,呼吸微乱,但脚步没有后退一寸。
剩下的人被他这一连串干脆利落的动作镇住了,一时间竟没有人敢再上前。王珣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青白交替,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羌人要造反了……羌人要造反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干草堆里。原本还在观望的几个勋贵子弟被“造反”两个字刺激到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打死他们”,人群再次涌动起来。格萨洛被四五个人同时扑上来,按倒在地上,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背上、肋上、脸上。他蜷缩着身体,护住要害,一声不吭地承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