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什么要做的事就去做呗,注意安全就好。”阿什菈不敢问,她怕问了,埃米尔真的会跟她说,自己已经来不及等到她自然死亡的那一天了。
“你就不怕我不回来了吗?”
“你不会的。”阿什菈嘴上这样说,指甲却掐进了手心里,“你哪舍得我啊。”
埃米尔轻轻笑了一声作为回应,试图依然用从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伪装自己,可他的行为出卖了他。那晚他们相拥而眠时,阿什菈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埃米尔在悄悄咬她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似乎只是恋人间的玩笑。但阿什菈明白,那是他在试探,他在练习。
如果换做是以前的她,一定会神经质地坐起来,质问他在做什么,但她现在没有。她只是镇定地擦干净肩膀上的口水,然后把自己的一根手指塞进他的嘴里作为代替,就像给口欲期的婴孩提供了一个奶嘴。
阿什菈意识到自己正无可救药地滑向他那边,她开始认同他作为一条龙的思维方式,住在他的巢穴里,为他的行为开脱。她的人格也正在被这条龙吞噬,被他溶解,消化,成为彼此的一部分——他们正变得越来越像。
她不太清楚埃米尔是什么时候走的,醒来后她摸了摸身边他昨晚躺过的地方,早就没了温度。
也许他只是需要给自己一些缓冲的空间。她这样想着,联系起了卢卡斯,他们已经说好,今天要一起去看一场电影。
——
在云冠区最核心的位置,这里坐落着赛伦集团的云冠区总部,与其说这是一个大型企业的办公园区,不如说这里是阿萨勒·赛伦的私人宫殿。层叠优雅的建筑群被轻轻地安置在一丝不苟的几何形花园中,其间放养着阿萨勒喜爱的宠物们:白鹿,白孔雀,还有白色的独角兽。高等精灵们往来穿梭,作为仆人和管家支撑起这座建筑,他们只是这座纯白宫殿里另一种会动会呼吸的装饰品,只为炫耀赛伦的财富和权势。
埃米尔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立刻感到一阵生理性恶心,比起它们如今纯净无瑕的样子,他更期待看到这座宫殿如何被自己的火焰烧成一片焦黑的废墟。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需要继续忍耐。他跟着负责接引的精灵穿过门厅和走廊,在一间面向花园的会客室坐定,喝着用树精的嫩芽泡制的茶水,等待着那位白湾真正的统治者。
“抱歉抱歉,刚刚经过池塘的时候,我发现我养的天鹅下了一窝蛋,一不小心多看了一会儿,让你久等了……”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清澈稚嫩的声音响起。埃米尔怔住了,他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进来的那人。那是一个金发的少年,穿着水手服,纯净湛蓝的双眸却透露着不属于他外表年纪的算计。但他无法自由行动,只能坐在一把轮椅上,轮椅的后面挂满闪烁着荧荧微光的瓶瓶罐罐,罐体连接着许多结构复杂的装置,从装置里伸出数根软管,插进这个少年的脊柱里。一个看起来年纪已经六七十岁,但依然气质优雅的女人推着这把轮椅,旁边跟着的是马提奥,端着枪,满脸都写着不耐烦。
虽然不愿承认,但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出头的少年,正是赛伦集团的拥有者,一个半世纪前就已经出生的——阿萨勒·赛伦。
“您不必这么客气,我也刚到没多久。您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务,我在这里等待一会儿是应该的。”埃米尔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
“你就是法尔肯斯坦家的孩子吗?走近一点,让我看看你。”
埃米尔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示意埃米尔头低些,和他坐在轮椅上的视野平齐。随后他用那只手捧住埃米尔的脸,用一种同他的外表和嗓音及不相称的,上位者的口气说道:
“果然是相当可爱的孩子呢,比我预想的还要好……我印象中见过一次你父亲,虽然记不太清了,不过想必你比他要优秀多了。”
“……多谢您的夸奖。”
“你还这么年轻,就能独自建立起一个这么优秀的组织,我夸你也不是说说而已。”阿萨勒终于舍得放开他,让那个女人推着他的轮椅,走到面对花园的落地窗旁欣赏美景。如果他再不放手,埃米尔感觉自己浑身都要凉透了。
“我一直很惋惜,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你的才能,如果能让你为我所用,那该是一件多么完美的事。”
“您知道的,我之前一直帮父母打理家族企业,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创立这个组织一开始也只是抱着尝试的心态,能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是意料之外。”埃米尔喝了一口杯中的热茶,用僵硬的微笑掩饰自己的心虚。
“不孩子,你不用害怕,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放弃自己的事业加入我,或者别的什么违背你意愿的事。”他打断了埃米尔,“你做得很好,继续保持下去就行,那些恶魔也请好好保管,我们不会强求什么。你们是这座城市的功臣,这件事人尽皆知,我怎么会强迫功臣寄人篱下呢?
“这次逃脱的恶魔想必也让你们的声誉受到了影响,这也是我不愿看到的。它的能力超乎我们的想象,除非合作,否则很难真正控制住它……”
“您的意思是?”
阿萨勒话音一落,马提奥立刻像条训练有素的狗一样,拿出了一个圆盘状的装置,不情不愿地交到了埃米尔手中:“这是我们根据那只恶魔残留的样本,最新研发的针对它的武器,就算是那只软体怪物也会粉身碎骨。不过启动条件很苛刻,必须紧紧地贴在恶魔身上,坚持十秒钟,然后才能达到它的最大效果。以我们的人员很难做到这一点,但我想如果是雇佣显性种的EDGE……你应该不会介意让你的手下承担一点点风险吧?”
埃米尔看着手中的装置,他心里很清楚,就算是普通的显性种也很难做到这一点,除非……
“您让我们回收恶魔,那么条件是什么?”
“孩子,你误会我了,我对你们没有任何别的要求。你们可能觉得我是个利益至上的人,其实我是真的为白湾市的未来担忧。我们之间本不应该存在竞争关系,我们都是为了白湾的安定,我们本来就应当合作,各司其职。收服恶魔以后,你们也可以尽管保存它,我们什么都不会要求。”说着,他露出孩童般纯真到让人恶心的笑容,“只有一点,你们必需要告诉大众,你们收服恶魔的工具,是由我们研发制造,仅此而已。”
是啊,多简单啊,赛伦不用再承担任何风险,所有的苦力都由他们出,但到了最后,人们都会认为EDGE已经加入了赛伦的阵营,向他们索要恶魔也只是时间问题。阿萨勒坐在他精致的花园里,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一切。埃米尔却没有理由拒绝,他所有的出路都被堵死了,如果他不同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今天还能不能走出赛伦集团的大门。
“您的提议非常……合理,我们当然愿意接受这样的方案,能和您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一切还未发生,一切都还有转机,不到万不得已,只要他不用那玩意儿就可以了。
埃米尔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间令人厌恶的屋子。在这里他不敢张狂,只能隐忍。除他以外没有人知道,他的命脉被阿萨勒捏在手里,甚至就连阿萨勒本人现在也不知道。
他现在还不能掀翻棋盘,他已经忍耐过许多年了,他不差这几天了。
——
他们的会面因为阿萨勒不断地提出新话题,磨蹭了很久才结束,他还不忘留埃米尔在这里吃一顿晚餐。晚餐前,负责接引的精灵带着埃米尔去其他房间暂作休息,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阿萨勒兴奋得难以自持,像这样的好玩物他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了。
“外公,这是您要的,这个人的详细档案,有疑点的地方我们已经标记出来了。”推着轮椅的女士将一摞资料交给阿萨勒,资料的主人正是埃米尔·冯·法尔肯斯坦,至少在他生命的最初七年里是本人。
阿萨勒根本懒得看这些繁杂的东西,懒散随性的少年随手翻了几页,就把它丢在一旁:“你不觉得他长得有点意思吗?”
“是的,他现在的样貌确实和幼年时相差比较大,不排除是有做过整形手术的嫌疑……”
“我不是说这个,薇薇安。”阿萨勒挥挥手打断了她的话,“也难怪,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没见过那时候的风土人情了……我的意思是说,他的五官有点像很久前被灭国的瓦伊克拉尼亚人。”
“我真是太喜欢他了,我一定要把这孩子搞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