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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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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恍惚惚……

私塾里,窗外树影斜斜地投在窗纸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十岁的陵江端坐在书案前,脊背挺得僵直,手里的书卷捧得端端正正,一行一行地念着上头那些拗口的句子。

一旁坐着的林永贺却像条被按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的泥鳅,一会儿拿笔杆戳戳陵江的胳膊肘,一会儿又趴到窗台上数院子里有几只麻雀。

"陵江——你再不理我,我就不跟你玩了!"林永贺拖长了尾音,趴在桌上歪着脑袋看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

陵江没有抬头,目光仍旧落在书页上:"少爷,今日的书还没读完。"

"唉,今日别读啦,我们去戏园子玩吧!"

陵江没有理睬他,继续念着那些文章。

林永贺登时来了脾气,"啪"地将桌面上那本厚厚的书册猛地扫到地上,纸张散落一地,哗啦啦响:"我今天就是不想读不想听了!你陪我去戏园子!"

陵江弯下腰,将那几本散落的书一一拾起来,指尖拂去封面上沾的灰:"夫人吩咐过,少爷今日要听完这些才能去玩。"

话还没落音,林永贺忽然伸手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册,当着面一页一页撕下来,撕得哗啦作响,揉成团又狠狠踩在脚下:"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都说了我今天就是不想听这些!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你就给我滚!"

最后那几个字砸下来。

陵江正弯着腰拾地上最后几片残页的手猛地顿住,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画面像被揉皱又展开的纸,缓缓地变了形。

戏台上锣鼓声隆隆地响着,台上的少年一身赤红武生靠衣,金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少年的林永贺,身量还未完全抽条,可那一招一式已有了几分行家的架势,每一个动作都尽显舒展与张扬,起落翩跹,动若惊鸿。

陵江站在台侧,透过那垂落的幔帐缝隙望出去,手蜷成了拳头。

他身上穿着一身旦角的水袖衣裙,粉色的绉纱层层叠叠地裹着那过分单薄的身子,脸上抹了厚厚的胭脂,额上贴着花钿,唇上点了朱红——那副模样站在铜镜前,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

鼓点响起来,轮到他上台了。他深吸一口气,踩着碎步走出去,不得不拗出娇柔婉转的身段,挤出逢迎温婉的神情,捏着纤细的兰花指,压着沙哑柔媚的假嗓,步步依傍在林永贺身侧,做尽附庸姿态。

他虽然比林永贺长两个月,但从小多病的身子骨本就单薄得腰肢纤细,站在林永贺身边时,肩头只够到他的下巴,衬得活脱脱像个女人。

他当真的恶心极了自己这副模样了,偏偏林永贺还总是一个劲的夸赞着:“陵江,你演得真好,完全就是仙女下凡!”

陵江听着那些话,只觉得万般无地自容,那字字句句化作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这幅皮囊里,饶心的痛让他恨不得将自己撕个粉碎,也将旁边那人的嘴撕个粉碎。

可林永贺没有放过他,继续拉着他,让他反复扮演这卑微娇媚的花旦一场又一场,一日又一日……

画面再次变幻。

岁月辗转,陵江远赴詹京,历尽辛苦跻身仕途,一朝为官,以为这辈子终于可以彻底摆脱了不堪的过去,也摆脱了那人。

可他终归低估了林永贺。

自从他重新踏进郦城这片土地时,一切又绕了回来。

林永贺还是那个林永贺,隔三差五便登门拜访,每一次见面都要提起过去的事,提起戏台上的事。

"你还记不记得那回咱们演的《百花亭》?""诶,你记不记得你唱那句词的时候掉了只鞋?""那年咱们在台子上摔了一跤你还记得吗?"……

那些话语如同将他反复鞭尸,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从前是个戏子,"提醒"着他如今的一切都是林府给的。

果不其然,那一日,林永贺将一套戏服递到他面前。

陵江一眼便认出,那是当年他登台唱戏的花旦戏服,尘封多年,依旧刺眼。

他抿紧了唇,没有伸手去接:"做什么?"

"我最近写了新戏本子,"林永贺把那身戏服往他手里一塞,"你陪我演一回。"

陵江捏着那身衣裳,缎面滑腻冰凉,触感像一条蛇缠上手腕。他强压着心口翻涌的怒意:"太忙了,我还要回去处理公务。"

可林永贺哪里肯放他走?他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软磨硬泡,连哄带赖,最后还是将那身戏服硬生生套在了他身上,又兴致勃勃地给他抹粉、描眉、涂唇,动作熟稔。

陵江全程紧闭双眼,任他摆弄。

等到林永贺自己换好武生行头,拽着他走上戏台时,陵江才骤然僵住,台下坐着的人——不是只有林恒一个,还有林永贺的父母妻女,一家子人。

陵江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掠过,台下人的目光也一一掠定在他身上。

他一个官大人,这副打扮站在台上。他脑中轰的一下,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脚下踉跄了一步就要往台下冲——可林永贺一把攥住了他的腕子,力道大得他挣不开。

陵江回过头看着那人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仿佛这一切再寻常不过——他拉着一个官大人扮花旦,给全家上下看热闹,就像从前一样理所当然。

鼓点已经响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张开口,将那唱词从喉咙里一个一个地挤出来。那短短数刻,漫长得如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在他身上来回地割,连五脏六腑都尽数搅碎。

锣鼓声歇,曲终人散,偌大的戏园子空空荡荡。

陵江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戏台地板上。他胡乱将戏服从身上扯下来,又狂擦着脸上的胭脂,粉混着汗糊了满脸,红一道白一道,狼狈不堪。那顶花冠还歪在发髻上,珠串垂下来,晃荡着撞在他额角,叮叮作响。

林永贺站在他面前,皱着眉头:"你怎么了?好端端的——"

陵江的心底此刻滚过一万句踏马的,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无力至极的话:"林永贺,你觉得这样耍我很好玩吗。"

过了好半晌,林永贺蹲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嗯,确实好玩。"

陵江的手指猛地蜷成了拳,他猛然抬手摘下头上那顶花冠,狠狠摔在地上——珠子滚落一地,碎的碎,散的散,有的骨碌碌地滚进了台板底下的缝隙里,再也捡不回来了。

林永贺看着散落一地的珠翠,神色骤厉,猛地起身攥住陵江的衣领,愤然怒喝:“不过是让你扮个花旦唱戏而已!从前次次都是这样,凭什么如今就不行了!”

“从前从前从前,又是从前……”陵江冷笑一声,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崩溃,陡然拔高:"你能不能别再提从前!为什么一定要提从前!为什么非要死死揪着从前不放!"

"为什么不能提从前!从前为什么不能提!从前从前从前的你都行!为什么现在就不行了!难道从前那些就都不作数了吗!"

陵江盯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嗓子干涩得像裂开的河床,一字一字地质问:"从前你,逼着我做的这些屈辱事,为何要作数……"

林永贺将他整个人拽得几乎离了地,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暴怒:“陵江!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我逼你做的这些屈辱事!”

陵江被他拎着领子,仰着脸,一言不发。

“你说啊!你说话啊!”

依旧沉默着。

四处安静得只听见烛火的哔剥声。

许久。

林永贺松开了手,缓缓站身,居高临下看着他,冷声道:“滚出去。”

陵江垂首冷笑。林永贺林永贺,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他踉跄地站起身来,拖着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戏服,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戏台,明明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可不知为何那身体又似乎在飘荡着,最后他自己都不记得是怎样走出林府的……

画面倏地一转。

漫天湿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世界白露露湿哒哒一片,分不清哪是雪哪是雨。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刀子。

雪地里,林永贺狠狠压在陵江的身上,拳拳落下去,撕心裂肺地对他咒骂着。

那张往日里清隽明亮的脸此刻狰狞暴虐得骇人,狼狈又疯魔——和从前的那个少爷模样判若两人,此刻如同那暴虐发狂的厉鬼,丧心病狂到连眼底最后一丝清明都烧尽了。

他嘶声哭喊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林家对你不够好吗!还不够好吗!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给你!你想要更高的官!更大的府邸!更多的钱!明明我们都可以给你——"

"可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爹爹!为什么啊啊啊!我们林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我爹爹又有什么对不住你的!你为什么不救他——你为什么不放过他——"

风雪中两个人的身影在纠缠翻滚争吵着,拳脚相加时带起的雪沫像碎玉一般四溅开来……

最后,林永贺那一句句撕心裂肺的哭喊,终是将风雪劈个粉碎,也将那里头的人撕个粉碎。

他几尽是声嘶力竭哭喊:"陵——江——我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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