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拳又一拳,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凌乱,林永贺像是要把这满腔的恨全都砸进那陵江的身体里,他是真的要杀了他。
“怎么死的人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你个狗娘养的——你给我去死啊——去死啊啊啊啊——该死的人是你——是你——是你——"
林永贺那一声声暴虐的咒骂不停地在风雪里回荡着——该死的人是你,是你,是你……
"你去死啊——"
陵江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上全是汗,贴着鬓发一片冰凉。他盯着头顶那绣着缠枝莲的帐幔看了很久,才慢慢辨认出这是自己的卧房——不是戏台,不是雪地。
他缓了好一阵子,才撑着身子坐起来,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在说话:"……陵瑞呢?"
一旁的李伯连忙上前替他披上外袍,又将一盏温水递到榻边:"回老爷,小少爷这会儿估计正在屋里温书呢。"
温书?那小子怎么可能静得下心来。满府上下他最爱做的事就是满院子撒欢,更何况如今还多了个能让他成天跟前跟后叫着"木寻哥哥"的人。这几日他但凡来请安,十句话有七句不离木寻,说起那人时眼睛亮得藏都藏不住。
陵江的干枯苍老的手指在紧紧握了一下,他闭上眼,将梦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从脑海里一点一点赶出去,等到呼吸平了,才起身收拾了一番,换了一身玄青常服,便踏出门去。
燥热的夏风拂过庭院里的枝叶,簌簌作响。李伯搀扶着他沿着回廊不紧不慢地走着,脚下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隔着薄薄的鞋底传来一阵温热。
果不其然,还没走近,便听见木寻的院子里传来陵瑞叽叽喳喳的声响,比树上的知了叫的还大声。
陵江在院门外站定,从半掩的竹扉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的树撑开一大片浓荫,陵瑞正坐在树底下的石凳上,手里摊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读着。可他那双眼珠子压根没落在书页上,一会儿偷偷往旁边瞟一眼,一会儿自己在那儿傻乐呵,嘴角弯弯的,也不知道在美什么。
院中两棵老槐树之间挂着一张吊床,那玩意估计又是陵瑞捣鼓出来的。
只见一红衣少年懒洋洋地躺在吊床上,他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握着一只红石榴,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两条腿悬在吊床边沿,轻轻晃动着。
陵江的目光落在那一抹红色上,心头猛地抽了一下——
直到那张脸在日光底下缓缓转过来,日光下那张脸轮廓虽清秀依旧,却全然不同。不是那人,还好不是那人。
他百般庆幸,还是,万般庆幸吧。
"诶——爷爷!你怎么过来了!"陵瑞眼尖,隔着半扇竹扉便发现了门外的身影,惊喜地叫了一声,丢下手里的书册就跑了过来。
陵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可陵瑞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不由分说地将他往院子里抬:"来了正好来了正好!快进来坐!"连拉带推地将人按在石凳上坐定,又殷勤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陵瑞又把书凑到他陵江身旁:"爷爷爷爷,你给我念念嘛,我实在看不进去——求你了求你了—— “
陵江低头看了一眼书,竟当真就给他这宝贝孙子读起来了,还一边细细讲解。可陵瑞也不知道懂没懂,一个劲的噢噢噢噢,没个半会,又是一个劲的哈欠连连得泪眼婆娑。
木寻打从陵江进来也仍旧躺在吊床上晃荡着,偶尔只偏过头来看了祖孙二人一眼,又移开了目光继续啃着石榴果。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屑,随着那秋千轻轻摇动,明明灭灭的,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
陵江的目光偶尔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那道红色的身影上。只是一瞥,便又落回了书页间。
木寻终于啃完了那只石榴,翻身下来,脚踩在草地上,发出极轻的窸窣声。他走到石桌旁坐下,从桌子果盘里又挑选出一个通红的石榴果,在手里掂了掂,利落地掰成两半,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在日光像一粒粒裹着蜜的红宝石。
他拈起几颗尝了一下,随后捻起另一半,递到陵江面前:"要吃吗?清甜爽口。"
"木寻哥哥,我爷不爱石榴果。"
"噢,是吗?"木寻直直看着面前的陵江。
陵江坐在那里,垂着眼,看着面前那只递了过来的石榴果瓣,没有接。
"是呀,前几日跟你说了呀,木寻哥哥你是不是记错了?"陵瑞满脸天真的样子,歪着脑袋看木寻。
"嗯,那我应当记错了。还以为是喜欢的。"木寻将那瓣石榴果收了回来,随即将那半片石榴递到陵瑞面前:"那你喜欢吗?"
陵瑞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不算喜欢,但也不讨厌!"他掰了一颗颗丢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了一鼓,含糊不清地继续道,"味道其实很合口,主要是啃石榴果实在太麻烦了,籽太多了。还不如直接喝石榴果酒酿呢——"
他说着说着,眼睛亮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顶要紧的事:"欸,木寻哥哥,你有有没有喝过石榴果酒酿!“
还没等木寻回答,陵瑞就一个劲的接上了:“那石榴果酒酿可好喝了!醇厚浓香,入口绵绵的。要是冰镇过,那味道就更绝了——里头再搁些软糯的珍珠、芋圆,还有那咬下去会爆浆的小波霸,一口下去……”说着说着,自个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木寻哥哥——你想不想现在尝尝?我现在给你去弄!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陵瑞只要是不看书,干什么都起劲。
木寻点了点头。
陵瑞"噌"地从石凳上弹起来,欢快地朝院门外跑去,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朝他们挥了挥手:"爷爷你先坐着!木寻哥哥你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脚步声在回廊那头噔噔噔地响着,越来越远,最后被蝉鸣吞没了。
院子也只剩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陵江坐在石凳上,茶盏已经凉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搁下,站起身来要走。
木寻伸手拦住了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在他腕间:“需身体恢复得怎样了?"
陵江看了他一眼,没有挣开,重新坐了回去。
木寻的指尖搭在他的腕骨上,一道红色的灵光从接触的地方游走而出,细如丝线,沿着陵江的经脉缓缓流转,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他体内探巡了一圈。那灵光在他腕间停驻了片刻,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嗯,身体恢复得不错。最近还有没有梦魇?"
陵江目光还落在自己腕间那道淡去的红痕上,半晌才道:"……没。"
木寻直直的盯着陵江半会:"陵老太爷,你的执念场景——为什么是关于林城华在西阆苑的台上唱戏?"
陵江眉头拢了拢:"……什么意思?"
"你中邪昏迷时,我入过你的心魔幻境。幻境里反复出现的场景,是西阆苑的戏台,林城华在唱《将关令》……那你放不下的执念到底是什么?若心魔不彻底消除,也会连累身边至亲之人。“
陵江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上拢了拢,指腹摩着玄青衣料的纹路:"我已然醒过来了,没有那些放不下的执念。"
"那幻境呢?"
"小时候确实喜欢看林城华的戏,西阆苑的台子我去过几回,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至于为什么会是那个场景……我也不清楚。况且如今我已经醒过来了,那些旧事早就过去了,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哦?"木寻的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石桌上抵着下颌,缓缓道:"那你上次醒来后,又是为何再次中邪了?你当时发生了什么?"
陵江陡然闪过台上一个红色的身影——他忍住心中的震颤,指尖在膝上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林城华,隐约看到他在台上。"
“林城华?”木寻的手指扣在石桌上,哒哒作响,“你确定,你看到的是林城华……”
“很像……是林城华。”
“哦。”
又是一片许久死寂。
“那你第一次见到林永贺,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陵江微微一愣——只是极短的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可随即眼底翻涌上来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十岁左右时,林府。"
"哦……那你看到林永贺死前的记忆,感受如何?"
两人面面相视,日光落在他们中间的石桌上,落在那些散落的石榴籽上。
"没有什么感觉。况且,这跟我的心魔有什么关系。"
木寻没有追问,只是又转了话头:"从前爱喝石榴果酒吗?"
"……不。"
又撒谎,他到底撒了多少谎……
木寻也懒得追问了,只是从石桌角上捡起一粒掉落的石榴籽,放在阳光看了片刻,光穿过晶莹剔透的果肉,细微的红光投在掌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