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让陈诺觉得他刻意。
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在刻意。
这份在意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积累,像梅雨季的空气,湿度越来越高,直到每一寸皮肤都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闷,但就是没有一场雨来把它释放。
有一天,班上来了一个从县城转来的女生,叫苏晚。
苏晚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眼睛大,说话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铃铛。她来的第一天,几乎所有的男生都在看她,包括赵磊那几个。
但陈诺没有看苏晚。
他看的是苏晚的铅笔盒。
那个铅笔盒是铁的,上面印着《数码宝贝》的图案,蓝色的背景,太一和亚古兽站在那里,陈诺没有见过这个款式,多看了两眼。
林晓川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陈诺多看了苏晚的铅笔盒两眼。
然后他又注意到,陈诺在跟苏晚说话,主动借了她一块橡皮,主动问了她从哪个学校转来的,主动跟她讲了一下班上各科老师的脾气。
他心里不舒服。
很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不痛,但是很胀,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不断膨胀,撑得他肋骨都在痛。他的脸色没有变,表情没有变,手上写字的动作也没有变,但他的胃在翻搅,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在嫉妒。
他知道这叫嫉妒。
他以前也嫉妒过。嫉妒赵磊比他高,嫉妒别的男生有人跟他们玩。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嫉妒更尖锐,更灼热,像一把烧红的刀,从心口一直捅到喉咙。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在纸上把那个字写出来。
陈诺。
他放下笔,深呼吸了一次。
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你只是不希望最好的朋友被别人抢走。
但那不是真的。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如果陈诺只是他的朋友,他不应该这么难受。
他不会因为朋友跟别人说几句话就难受成这样。
那一刻,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对陈诺的感觉,不是朋友之间的感觉。
这让他害怕到了极点。
他害怕的不是陈诺会离开,虽然他也害怕这个。
他害怕的是自己。
是他自己的心出了问题。是他这个人本身有问题。是他对一个人产生了不该产生的感情,这种感情不被允许,不被承认,甚至不能被说出来。
不能说。
死都不能说。
他把那颗准备递给陈诺的草莓牛奶重新放回了课桌最里面,用书本和文具盒盖住了它。
那天下午语文课,陈诺偷偷给他传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画了一个小人,举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你怎么了”。
林晓川看了看那个小人,又看了看陈诺。
陈诺用嘴型无声地说:“你好像不开心。”
林晓川摇了摇头,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把纸条揉成团,攥在掌心里。
放学后他没有扔掉,展开来看了很多遍,看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纸条上的字迹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得模糊不清。
他把纸条夹进了课本里,和那瓣干枯的三角梅放在一起。
一个来自陈诺的画,一个来自陈诺经过的路。
这就是他拥有的全部。
在别人看来,这不是什么值得珍藏的东西。
但对他来说,这是他世界里仅有的光。
光很小,不足以照亮全部,但足以让他觉得,活着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夜里他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象那是海,是另一片大陆,是一个他可以逃去的地方。
在那里他不用藏,不用忍,不用在每个心跳加速的瞬间假装平静。
在那个地方,他可以大大方方地说——
我喜欢陈诺。
我喜欢他。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他对着那片水渍无声地张了张嘴,嘴唇做出了那几个字的形状,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学。
明天还要假装一切正常。
明天还要在陈诺笑的时候不动声色,在陈诺说话的时候平静地回应,在陈诺靠近的时候控制住心跳。
他可以做到。
他一直在做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到多久。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