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星期三,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阳光很好,难得的好天气。梅雨季还没完全过去,但今天没有下雨,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薄云,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体育老师带着大家在操场上做热身运动,扩胸、转体、弓步压腿。
林晓川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动作标准但僵硬,像一个严格按照说明书操作的机器人。
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之后,大部分人冲向篮球场和乒乓球台。林晓川没什么想玩的,走到操场边的老槐树下站着,背靠树干,看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
陈诺在打篮球。
他和几个男生在篮球场上跑来跑去,不是正规比赛,就是乱投乱抢,谁拿到球就投,进了就欢呼,不进就骂一句然后继续追。陈诺的球技一般,但他跑得很快,灵活性好,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条光滑的鱼。
林晓川的目光一直追着陈诺。
这已经是他的习惯了。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他会放任自己看着陈诺。不看别的,只看那一个身影,看他跑,看他跳,看他笑,看他伸手抢球的时候指尖擦过篮球的表面,看他在阳光下额头上的汗珠闪闪发亮。
他只是看着。
不动声色地、贪婪地、小心翼翼地看。
陈诺进了一个球,兴奋地原地跳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朝林晓川的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林晓川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
不是慢慢加速,是在零点几秒之内从一个完全静止的状态直接弹射到极限,那种跳法不像正常的心跳,更像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撞了一下肋骨,然后开始疯了一样地跳。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滚烫,从脖子到耳尖,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立刻移开了目光。
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快到他自己都来不及想自己在做什么。他把头转向另一边,看向操场尽头的围墙,看向围墙外面那排桉树,看向桉树后面灰蒙蒙的天空,看向任何一个不包含陈诺的方向。
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
但他的耳朵红了,心跳快得让他觉得全世界都能听到。
陈诺有没有看到他的脸红?陈诺会不会觉得奇怪?陈诺会不会问他怎么了?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炸开,像一大群受惊的鸟,扑棱着翅膀到处乱飞,找不到出口。
他深呼吸了几次。
一次,两次,三次。
心跳慢慢降下来。
他转过身,背靠树干,把后背对着篮球场。这样他就看不到陈诺了,陈诺也看不到他的脸。
但陈诺叫他。
“林晓川!”
他的身体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林晓川,你过来一下!”
他闭了一下眼睛,转过身去。
陈诺站在篮球场边,朝他挥手,脸上的笑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走过去。
每一步都很稳,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的内心是海啸,是火山,是整个地壳在剧烈运动。他的身体和灵魂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平静地行走、靠近、问“怎么了”,另一半在尖叫,在发抖,在说“别过来,别靠我这么近,我会失控”。
“你来帮我们记分呗,”陈诺说,“我们缺个人记分,你反正也没事。”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坐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记分板,一只眼睛看着场上的比分,另一只眼睛——不,另一只眼睛从来没有从陈诺身上移开过。
他开始系统地、反复地、无法控制地注意男生。
不是从这天开始的,但他是从这天开始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的。
意识到“我好像只对男生在意”。
操场上有女生在跑步,穿着短裤,露出修长的腿。有女生在旁边跳绳,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有女生在打羽毛球,动作轻盈好看。他看了一眼,就像看了一眼操场边的树、天上的云、地上的石子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觉。
但篮球场上那些男生——
不是只有陈诺。他知道自己看陈诺最多,但他也开始注意到自己会看别的男生。赵磊的个子,隔壁班体育委员的肩膀宽度,高年级学长的锁骨,某个男生投篮时手臂上绷起的肌肉线条。
他的目光会被这些东西吸引。
不是刻意的。他甚至不想看。但他就是会看到,然后就是会心跳加速,然后就是会慌,然后就是会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的什么地方。
这个过程每天都在发生,很多次。
他开始恐惧了。
不是那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而是一种清晰的、具体的、让他夜不能寐的恐惧——
我不正常。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每次都会在他心口炸开,冻住他所有滚烫的感觉。他觉得恶心,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是不干净的,自己的目光是肮脏的,自己对陈诺的在意是一种罪过。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
说出来会怎样?父母会怎么看他?同学会怎么看他?这个小镇会怎么看他?
他们会不会说他是变态?会不会说他脑子有病?会不会用一种看怪物的眼光看着他?
他甚至不知道“同性恋”这个词。
小镇的信息太闭塞了,电视里没有,书里没有,大人从来不提。他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他知道男生应该喜欢女生,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这种喜欢男生的感觉叫什么。
但正是因为没有名字,这种恐惧才更庞大、更无形、更难以对抗。
如果知道名字,至少可以去找答案,可以去了解“世界上是不是也有别的人是这样”。
但没有名字,它就是一团黑暗的、没有边界的、吞噬一切的东西,它就是“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正常的人”。
那种孤独感,比父母忽视他更沉重,比被同学孤立更尖锐。
因为这意味着,他不仅和别人不一样,他还是一个错误的存在。
他开始更刻意地收敛自己的眼神。
以前是无意识的躲避,现在是有意识的控制。他给自己定了一条铁律:不看男生的眼睛,不看男生的身体,不看任何会让自己心跳加速的地方。目光永远落在课本上、黑板上、地面上,落在任何无害的地方。
他要像训练肌肉一样训练自己的目光,让它变得绝对安全,绝对正常,绝对不会暴露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在课间的时候,他开始刻意模仿其他男生的行为。
赵磊他们在聊动画片里的女角色谁最好看,他插了一句“我觉得那个谁还可以”,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赵磊看了他一眼说“你也看这个?”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心里想,刚才那句话够不够像一个正常的男生说的?语气是不是太冷淡了?会不会显得很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