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正常的标准答案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在表演。
每一天都在表演。
表演一个他应该成为的、但没有模板的角色。
因为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演过“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所以他只能模仿,只能猜测,只能用一个假想的轮廓来填补真实的空白。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
不是不想说话,是怕说错话。每一句话在出口之前都要经过层层筛选,会不会暴露什么?会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会不会让别人多想?
筛选到最后,大部分的话都被过滤掉了。
只剩下最安全的、最中性的、最不会引起任何联想的几个字。
“嗯。”“好。”“没事。”“不知道。”
他变成了一台只会输出这几个词的机器。
表情也是。
他训练自己的表情,就像训练自己的目光一样。不管心里是什么感觉,脸上永远是一个表情——没有表情。高兴的时候不笑,难过的时候不皱眉,愤怒的时候不瞪眼,心动的时候不留恋。
他的脸成了一堵墙,把所有情绪都堵在了里面。
情绪出不去,就在里面发酵,腐烂,变成更浓烈的、更难以控制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心里堆积,像梅雨季的积水,越积越深,越深越脏,但他没有排水口,没有阀门,没有任何释放的方式。
他只能让它们在那里。
等着。
等某一天决堤。
当然,在他八岁的年纪,这些意识还不够成熟,不够清晰。他不可能像大人一样清晰地分析“我的性取向是什么”“社会对我的期待是什么”“我该如何应对这种内在冲突”。一个八岁的孩子没有这些词汇,没有这些概念。
但他有直觉。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心里的那些感觉是不对的,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必须藏起来。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这样的人。
所以他把所有的心动、所有的在意、所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都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压下去,埋起来,用沉默和伪装盖住。
然后继续活着。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活着。
那天的体育课结束了。
陈诺过来把记分板还给他,说“谢谢你了”。
他接过记分板,说“没事”。
陈诺又说“你出汗了”,指了指他的额头。
他伸手一摸,额头上真的有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可能是刚才紧张的时候出的。
“今天挺热的。”他说。
陈诺笑了一下,点点头,然后跑去水龙头那边洗脸了。
林晓川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记分板,看着陈诺跑远的背影。
阳光照在陈诺的白T恤上,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颜色深了一些。陈诺跑起来的时候,T恤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点,露出一小截腰。
林晓川移开了目光。
他把记分板放在长椅上,转身朝教室走去。
走了几步,他想回头看一眼。
他忍住了。
又走了几步。
他又想回头。
他咬了一下嘴唇,加快了脚步。
他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他没有回头。
但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汗还没有干,摸上去是凉的。他把手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空无一人。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课本,翻到昨天学的那一课。
课本里夹着那瓣已经干枯的三角梅,暗紫色,薄得透明。
他看了那瓣花一秒钟。
然后把课本合上了。
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课本的封面,闭上眼睛。
教室里很安静。
操场上传来同学们的喧哗声,很远,很远,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他知道自己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必须藏起来。
藏一辈子。
他把这个念头也压了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和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放在一起。
然后他开始等上课铃响。
等下午。
等明天。
等这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漫长的、沉默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战争。
他不知道的是,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才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