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他这件事,是他存在的意义。如果他连这个都不做了,那他还能做什么?如果他不帮忙,父母会不会觉得他没用?会不会觉得养他是一种浪费?会不会更不关心他?
他知道这些想法不太对,但他控制不了。
他太害怕被抛弃了。
这种恐惧不是没有来由的。一个从小被忽视的孩子,最深的恐惧不是“他们不爱我”,而是“他们可能会不要我”。因为在他的认知里,爱是有条件的,是建立在“我足够有用”的基础上的。如果他没有用了,那他就没有价值了,那就随时可能被丢掉。
所以他拼命地有用。
搬货,看店,做家务,做作业,考好成绩,不哭不闹不撒娇不提要求。
他用这些来换取一个不被丢掉的资格。
除夕那天,杂货铺下午三点就关门了。父母在厨房里忙年夜饭,林晓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春晚还没开始,电视里在放一些乱七八糟的节目,他看了一会儿就换台,换了几圈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把电视关了,坐在沙发上看窗外的烟花。
镇上的烟花不多,但零星有几户人家在放,时不时有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亮一下就没了。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回房间了。
躺在床上,外面是零星的鞭炮声和烟花声,隔着窗户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打仗。
他想,新的一年要来了。
新年对他而言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长大一岁,从十一岁变成十二岁。没什么值得期待的,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像杂货铺里的货一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什么变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是去年学校发的。他看了很多遍这张地图,每一块大陆的形状,每一个大洋的名字,他都记得。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地方,有高山,有沙漠,有冰原,有雨林,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能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会不会不一样?
在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不用伪装,不用表演,不用每天在心里喊“停”来阻止自己的目光飘向不该看的方向。
在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可以是一个全新的人。
一个真实的、不需要藏任何东西的人。
那个想法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很小,很轻,像一粒灰尘。
但它的根很深,深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闭上眼睛。
今年的年夜饭会是什么?他知道母亲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下午的时候他闻到了醋和糖的味道。他还知道父亲买了瓶好酒,说要喝两杯。他还知道吃完年夜饭之后,父母会给他一个红包,里面有五十块钱,他会说“谢谢爸妈”,然后把钱放到枕头底下。
一切都在预期之中。
这就是他的生活。可预测的,稳定的,一成不变的。
不坏。
也不好。
就是活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了,烟花也少了,小镇慢慢安静下来。
他很困,但不想睡。
因为睡着了,明天就来了。
明天也没什么不同。
只是又一个需要继续伪装的日子。